清晨的上海日租界，本该是被豆浆油条的香气和市井吆喝声唤醒的时刻，此刻却被一层密不透风的肃杀寒气死死笼罩。

    林川缓步走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身上那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藏青色西装，在满街土黄色军装和黑色警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手里随意地拎着一个折叠的牛皮纸袋，步伐不紧不慢，眼神平和得如同一个只是出门买早点的普通商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道两旁的建筑和行人，实则将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都尽收眼底，连墙角一只窜过的野猫都没有放过。

    往日里这个时辰，北路早已是人声鼎沸。

    卖生煎的王阿婆会站在冒着热气的铁锅前，麻利地翻着锅里圆滚滚的生煎包，滋滋的油响混着芝麻和葱花的香气，能飘出半条街去；拉黄包车的车夫们会聚在街角的茶馆门口，一边喝着大碗茶，一边扯着嗓子抢生意；背着书包的孩子们会蹦蹦跳跳地跑过，手里拿着刚买的糖糕，嘴里还塞着半个油条，银铃般的笑声能驱散清晨所有的寒意。

    可今天，这一切都消失了。

    街边的店铺十有八九都紧紧关着门板，只有零星几家胆子大的早点铺半掩着门，老板缩在柜台后面，眼神警惕地像受惊的兔子，时不时地探出头往街上望一眼，只要看到穿军装的人影，立刻就把头缩回去。

    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变得异常冷清，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也都是低着头，把衣领竖得高高的，脚步匆匆，恨不得立刻飞回家去，连互相看一眼都不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硝烟味和血腥味。

    林川的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本以为日军的反应最多就是加强一下巡逻。可眼前这阵仗，哪里是加强巡逻，分明是已经进入了战时状态。

    看来，老唐这次暴露，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往前走了大约三百米，第一个日军哨卡出现在了眼前。

    五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站在路中央，手里的三八大盖都上着明晃晃的刺刀，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他们的眼神凶狠而警惕，像饿狼一样扫视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在他们身边，站着三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伪警察，一个个腆着肚子，狐假虎威，手里拿着警棍，时不时地对着路过的百姓呵斥几句，脸上满是谄媚的凶狠。

    “站住！干什么的？把良民证拿出来！”

    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一个伪警察拦住了一个提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那妇女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在地上。她连忙放下篮子，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良民证，递了过去。

    伪警察一把夺过良民证，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又上下打量了那妇女一番，厉声问道：“昨天晚上圣阳路那边发生了爆炸，你知道吗？”

    “知……知道……”妇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那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比如身上带伤的，或者行色匆匆的？”伪警察追问道，同时把手里的一张画像举到了妇女面前，“你看看，见过这个人没有？”

    林川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张画像。

    画像上的人，正是老唐！

    画像画得极为逼真，老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眼角深深的皱纹，额头上那道因为早年参加抗战留下的浅浅疤痕，甚至连他嘴角那颗标志性的黑痣，都被刻画得一清二楚。

    画像的下方，用中日两种文字写着醒目的大字：“通缉犯唐尚文，又名老唐，极端危险的抗日分子。昨夜在圣阳路袭击帝国士兵，杀害多名皇军。如有发现者，立即向附近宪兵队报告。提供有效线索者，奖励大洋一千元；协助抓获者，奖励大洋五千元。如有窝藏者，格杀勿论！”

    一千大洋！

    林川的瞳孔微微收缩。这在此刻的上海，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款。一个普通的工人，辛辛苦苦工作一个月，也不过挣三五块大洋。一千大洋，足够一个五口之家舒舒服服地过上二十年。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林川的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在这样的巨额悬赏面前，不知道有多少见利忘义的人会变成日军的眼线，睁大眼睛四处搜寻老唐的下落。

    哪怕是一个平时老实巴交的百姓，在一千大洋的诱惑下，也有可能做出出卖同胞的事情。

    “没……没见过……”那妇女摇着头，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我昨天晚上一直在家，没出过门，真的没见过……”

    “真没见过？”伪警察眯起眼睛，怀疑地盯着她，“我警告你，要是敢隐瞒不报，被皇军查出来，你全家都要跟着倒霉！”

    “不敢！我不敢隐瞒！真的没见过！”妇女连忙摆手，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