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躬身道:“小子不过是妄言粗浅之见,蒙将军谬赞,愧不敢当。”
“理说的有道理,不过有一桩,你且记着。”
何方收了笑意,语气郑重了几分,“语言文字,生来便是用来沟通的。
话说出来,是要让人听懂、让人明白的。
越是要紧的道理、越要办的实事,说得越直白、越清楚越好,不必刻意追求文辞晦涩、典故堆叠。”
法正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抬头:“将军此言,小子有些糊涂。
小子读先贤诸子、史家文章,莫不是文辞典雅,义理幽深,往往一字之中藏有褒贬,数句之内暗含深意。
古来圣贤立言,不都是以晦涩精深为高吗?
若是都说得直白浅陋,岂不失了士大夫的体面?”
在他素来的认知里,文章言语越古奥、越难懂,便越见功底。
朝堂奏对、文人清谈,也素来以引经据典、辞藻繁复为荣。
何方这番话,无异于拉低了士大夫的身份。
“你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上古之时,没有纸张,文字要刻在竹简上,一刀一笔都费功夫。
后来有了帛书,也是价值不菲。
故而先贤着书立说,不得不务求凝练,一字不肯多费,并非故意晦涩,是受限于器物,不得已而为之。
可传到后世,有些心术不正的人,渐渐摸出了门道。
话说得越是晦涩难懂,越是模棱两可,旁人便越摸不透深浅,反倒容易觉得他高深莫测。
真要出了差错,也能左右圆说,浑水摸鱼。
甚至是把典故解读为对自己有利的一面。
于是蠢者争相效仿,你堆砌典故,我故作玄虚,明明一句话能说清的事,非要绕上三五个弯,引上七八段经文。
说到底,不是学问深了,是心眼多了。”
法正蹙眉思索,常林也坐直了身子。
“可…… 千百年来皆是如此,读书人都循这个路子,难道竟有什么坏处?”
“坏处大了。”
何方语气沉了几分,“它阻碍的,是文明与格物之道的传承。
你想,若是修一道河渠,工匠与官吏说话模棱两可,‘大约这般宽’‘约莫那般深’,河渠能修得好吗?
若是算钱粮赋税,账目写得含含糊糊,用‘若干’‘些许’搪塞,国库能算得清吗?
还有历法、医理、器械、锻造,这些真正能让百姓吃饱、让国家强盛的学问。
哪一样不需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格物致知,讲的是逻辑,是严密,是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话说得越模糊,逻辑便越难严谨;
逻辑不严谨,真正的实学便传不开、走不远。
人人都去钻研怎么把话说得漂亮、怎么把道理绕得高深,没人去深究事理本身。
文明便只能在原地打转,难有寸进。”
何方顿了顿,看着法正恍然的神色,又补了一句:“日后你跟着我做事,记住一条:对内议事,但求直白清楚,别搞那些云山雾罩的虚文。”
“将军一席话,拨云见日,晚辈茅塞顿开。
小子从前只知从文辞里求学问,今日方知,真正的大学问,在明白处,在实事里。
小子受教了!”法正悚然动容,当即对着何方深深一揖,语气里满是敬服。
常林:“......”
若不是何方文采还可以,他深度怀疑方才法正那一番话,何方有好几句没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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