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偷瞧别人被抓个正着，她一个小娘子该不好意思才对，谁知，她是微微红了脸，却是很落落大方地朝他叉手为礼。

    下一次再见，也是一样的行礼打过招呼，恍若他们已经相识一般。

    后来，她便开始向他搭话，也不管他有没有回应，只管说她的。她从不打探他来历，只同他讲四时江景，岸边人事，风月诗书。

    后来他即便有了回应，也只是简短的字句，大多数时候，仍是她说，他听。

    可有些事情却慢慢不同了。他会默默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柳絮，风大时会以阴力悄悄稳住她周遭的气息，不让她受凉，暗中替她挡去水边湿寒。

    这样细致周全的守护，韦凝本就是个心思敏慧的娘子，又如何不明白？

    两人常在柳堤、渡口相伴，他贪恋她身上的人间暖意，她倾心他沉默周全的陪伴，彼此互生情意，直到韦凝落水……

    “冥郎，初见你时只觉得你一身清寂，独来独往，心生好奇……可现在想来，若那时我不曾因着那一腔好奇就向你搭话，你如今也不会成今日这般……若能重来一回，我若还向你搭话，你便莫要理睬我了，可好？”

    “不好。”长冥这回却是拒绝了，“与你在柳堤相会的日子，是我这漫长的生命中唯一的色彩。阿凝，我很欢喜……听你说话的每一日，每一刻，我都很欢喜。我不曾后悔遇见你，也希望你不要后悔。”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虔诚。

    “你真是个傻子！”韦凝轻声道，眼睫上的泪珠倏然滚落，她抬手抹去，转头看向不远处，浓雾中，那里隐隐现出一座桥的模样，桥上桥下皆有行走的影子，熙熙攘攘。

    “前头，便是奈何桥了吧？我听说，只有善人才能从桥上过，若身负罪业之人，只能从水中淌过，先受一番苦痛？”

    “嗯。”长冥沉沉应声。

    韦凝敛下眸子，“看来我得从水里淌过去了，不知道这样能不能少些罪业。不过到了奈何桥头，要喝孟婆汤的吧？喝了之后，是不是就真的什么都忘了？”

    “前尘尽忘，才能干干净净地投胎。”长冥如从前一般，仍是简短地回应她。

    “我不是要进地狱的吗？暂时还投不了胎吧？只是到时候在地狱受罪，却不记得是因为什么了，想着怕是会觉得有些冤枉。”韦凝勾唇笑起，语气故作轻松道。

    “怕吗？”长冥的语气很温柔，看着她的眼神也一样。

    自然是怕的，可……都是她必须受的。所以，韦凝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下头。

    “不用怕。”长冥却是道，他嘴角轻轻牵起，笑了开来。

    长冥很少笑，上一回，他这般笑时，还是他将她魂魄强拉回来的时候。韦凝突然觉得有些不安，低下头看去，却恰好瞧见有黑色的线丝丝缕缕一般，从她腕间涌进他的掌心，她登时骇得变了脸色，“你做了什么？”

    “我早已因私心违背了无数次地府阴规，既是如此，再最后以渡魂使的力量徇一回私也不差什么。”长冥紧紧拽住她挣扎扭动的手，那些黑色丝线涌动得更快了，“阿凝，你不用怕。本就是我犯下的罪业，自然全该我来背。”

    韦凝挣扎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本该由她承受的罪业被他尽数吸走，她再次泣不成声，“你为什么要这样？”

    “不是你说的吗？我是个傻子！”

    “阿凝，你别怕！”长冥脸上的笑温柔却坚定，“你不用下地狱，你会喝下孟婆汤，干干净净地去投胎，下辈子，做你想做的一只鸟，一只蝴蝶，甚至是一阵风，你一定会自由自在的，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如你所愿……”

    “那你呢？那你呢？”韦凝紧紧抓住他的手，尖声哭喊道。

    “我？”长冥笑着抬起头，目光幽远地不知落在何处，却是平静而坦然，“我自有我的去处。不过，我不会喝孟婆汤，那些你忘记的，我会记得。我记得……就好……”

    外面好像有人在说话。虽然声音放得很低，但是曲繁枝还是能够听得见。她睁开眼来，看着头顶陌生的帷幔发了会儿呆，又转头看向身处的这间屋子，过了一晌，记忆才缓缓回笼。

    他们回到渡口时，天色已经大亮。陆濯让李绪赶紧将姜雩带回去，找医师来为她治伤。

    他和曲繁枝则等在渡口，崔秉方离开前留了两个人守着，那两个人回大理寺报了讯，崔秉方带人来将那几位娘子都带回去了。他们也跟着回了大理寺，陆濯又忙了大半日的工夫，待得下晌他才带着曲繁枝回了他家的府邸。

    本来是来看姜雩的，她的外伤都已是上药包扎，内伤得慢慢调理，用过夕食，天色都暗了，曲繁枝一晚上没睡，白日在大理寺，陆濯倒是让她在值房歇息呢，但她哪儿敢往他的榻上躺？何况，大理寺人来人往的，忙着案子，喧嚣不止，她哪儿闭的上眼？用夕食时，她就已经呵欠连连了，过后坐着眼皮就开始打架，能立时睡过去一般。

    当时好像是李绪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