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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落了一场小雪。雪不大,天亮时便化去了大半,屋檐下滴滴答答落着水珠,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圈圈浅浅的湿痕。院墙根下露出湿黑的泥土,风里有雪水的凉意,说不清道不明的春天气息幽幽飘落,很远很远的地方已经开始回暖。
林绾醒得很早。或者说,这一夜她其实没怎么睡。嫁衣就在柜子里,安安静静放着,她只是隔着柜门敲着手指,像小时候藏起来的一块糖,舍不得吃,更舍不得碰。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窗纸泛白,她才起身穿鞋,去灶房生火。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整个院子还静着,柴火噼啪燃烧,锅里的水慢慢冒出热气。
林绾蹲在灶前添柴,忽然想起很多年后的日子,那时候她应该也会这样,天不亮就起来,锅里熬着粥,院里有劈柴声,有人往灶膛里递木柴,有人在廊下翻药材,有人在树下打盹。想到这里,她忽然笑了一下,然后低头往火里塞了根柴。
火光一下蹿高,照得她脸颊微红。
院子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齐黎!扶稳点!”
林绾差点把火钳扔进去,连忙探头。
林石正踩在梯子上挂红绸,整个人摇摇晃晃,像只挂在树上的猴。齐黎在下面扶梯子,抬头看着,神色认真。
“我扶着呢。”
“那为什么还歪?”
“因为是你歪了。”林石低头,沉默,然后梯子猛地晃了一下。
“娘的——”他差点直接栽下来,齐黎一把按住梯子,林石死死抱住横梁,脸都白了。
院里顿时笑成一片。
林绾笑得直不起腰,苏雾禾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翻药材,只是嘴角轻轻动了动,像被风吹开的雪,转眼又合上。
红绸挂了一上午,从院门一直挂到堂屋。风吹过去,满院都是红色,暖洋洋的,像冬天终于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
林石站在院中央,叉着腰,越看越觉得满意。
“这才象成亲。”齐黎看看红绸,又看看他。
“你以前成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猜的。”齐黎点头。
“那你猜得挺象。”林石顿时乐了。
中午的时候,林石抱了坛酒出来了,说是检查一下有没有坏。理由很烂,没人拆穿。酒香慢慢散开,暖得人骨头发松。
林石喝了两口,将空碗对着齐黎扬扬问:“以后孩子叫什么?”
林绾差点把粥喷出来。“什么?”
“孩子啊,”林石一脸理所当然,“成亲不要孩子?”
齐黎居然认真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林石震惊,“你连这个都没想过?”
齐黎摇头,老实得不行。
林石痛心疾首。“你俩完蛋咯,要是男孩嘛…”话还没说完,桌子底下就挨了一脚,疼得他当场跳起来。
院里笑声不断,酒气暖融融地浮在半空,连风都好象变软了。
午后,太阳难得露了脸,雪化得更快。林绾把写好的喜字拿出来晾,红纸压在石头底下,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象一片停在地上的晚霞。
柿子树下,齐黎正蹲在那里发呆。林绾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见树皮上的字。
齐黎——林绾
四个字歪得不象样。
林绾看了一会儿,用拇指扯了扯齐黎的衣袖问:“以后要是搬家呢?”
齐黎愣了一下,“为什么搬家?”
“万一呢?”
他抬头看向柿子树,新芽正在风里轻轻摇晃,嫩得象一碰就会碎。
沉默很久,他说:“那就把树挖走。”
林绾笑出声来,“树怎么挖?”
“慢慢挖。”
“死了怎么办?”
齐黎想了想,摇头,“不会。”
“为什么?”他看着树,声音没入树梢。“活着的时候一起长的,换个地方,也能长。”
林绾将齐黎的头发在手里打着旋,低头着笑。
风吹过来,树影晃动,落在两人身上,像提前很多很多年,替他们过完了一生。
傍晚的时候,苏雾禾在整理药箱,比平时认真许多。
药材一包包摆整齐,连药秤都擦了一遍。
林石端着酒走过去,坐在门坎上,看着院里的红绸说:“以后挺好的。”
苏雾禾抬头,“什么挺好?”
“以后啊,”林石晃着酒碗,“绾绾嫁了,齐黎有家了,以后有孩子,我带他爬树。”
“摔下来怎么办?”苏雾禾问。
“再爬。”
“断腿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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