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

    Rainy Day的灯还亮着。

    沉知行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捏着一块银料，面前的工具台上摊着半成品——一枚雏菊型状的银饰挂片，花瓣的纹理已经打磨得清淅可见，唯独花心处还是一片空白，像某种刻意为之的留白。

    小咪蹲在吧台一角，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慢悠悠地晃。它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类的作息——白天懒洋洋的象个废物，一到深夜就精神了，不是打银饰就是弹吉他，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发呆，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

    沉知行把银料放下来，拿起那枚雏菊挂片对着灯光看了看。

    光线穿过银片边缘打磨得极薄的花瓣，透出一种柔和的光晕。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手艺没生疏，比上辈子做得还好。

    上辈子。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象是有人按了一下快门的“咔嚓”声。

    他垂下眼，把挂片放回台面上。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

    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变大，是猛地一下砸下来的，象有人在天上把一整盆水直接倾倒下来。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连巷子里那盏路灯的光都被雨幕打散了，晕成一团模糊的光圈。

    沉知行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又来了。

    他闭上眼，试图把那幅画面压回去。

    但没用。

    雨声太大了。

    大得象那个晚上的声音。

    那天也下雨。

    不，不是“也下雨”。那天是暴雨，比现在大得多，大得象是老天爷在往下倒水。

    沉知行从写字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他把工牌塞进裤兜，揉了揉快瞎了的眼睛，站在大厦门口的雨棚下面等红灯。手机屏幕亮了，是组长的消息：【知啊，今天辛苦你了，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明天的活儿。】

    明天还有明天的活儿。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了雨里。

    红灯还有十二秒。

    雨太大了，大到即便他撑了伞，裤子从膝盖以下也全湿了。鞋子早就透了，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咕叽咕叽”的水声。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这双鞋是上个月刚买的，打折后一百三十八，现在大概已经废了。

    十二秒。

    十一秒。

    十秒。

    他盯着对面那个红色的数字，脑子里还在转代码的事。那个bug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本地跑起来没问题，一上线就崩，日志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明天还得接着查——

    九秒。

    八秒。

    七秒。

    他没注意到那辆大货车的车灯。

    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没有在意。因为那是直行道，红灯，大货车应该停的。

    应该。

    六秒。

    五秒。

    四秒。

    车灯越来越亮了。

    不是直射的那种亮——是那种，你明明没有正对着它，但整条街都被它照亮了的、铺天盖地的亮。

    沉知行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大货车没有减速。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人高的水花。发动机的轰鸣声盖过了雨声，盖过了风声，盖过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声音。

    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完了”。

    是——

    【我好象还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不是“我还没谈过恋爱”，不是“我还没有实现梦想”。

    是“好好吃过一顿饭”。

    因为他想不起来，上一次坐在餐桌前、不着急、不看手机、不赶时间地吃完一餐饭，是什么时候了。

    刹车声。

    金属扭曲的声音。

    然后是黑暗。

    彻底的、漫长的、比雨夜还要深的黑暗。

    没有走马灯，没有人生回放，没有任何“据说”会在临死前出现的东西。

    只有黑暗。

    和黑暗尽头那个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点。

    他朝着那个光点走过去——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婴儿的哭声。

    他自己的。

    “喵——”

    小咪的叫声把沉知行从那条湿透的街道上拽了回来。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指节泛着白，银料被捏得变了形。

    呼吸有点重。

    心跳有点快。

    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