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京北。

    窗外是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鞭炮声和烟花炸开的绚烂光影，将沉沉的夜幕点缀得如同白昼。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万家灯火的暖意。沈初允住的寝室，电脑屏幕幽幽的光和手机视频通话的界面亮着，透着一股与节日格格不入的清冷。

    他盘腿坐在椅子上，手机被稳稳地架在书桌上。屏幕上，是两张无比亲切的脸庞——外公和外婆。他们身后是熟悉的、略显陈旧的客厅，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年夜饭，暖黄的灯光下，家的气息仿佛能穿透屏幕扑面而来。

    “外公、外婆——” 沈初允对着镜头，扬起一个灿烂得近乎用力的笑容，声音拔高，带着浓浓的喜悦，“除夕快乐！！”

    “哎！小允啊！” 外婆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笑开了花，眼睛眯成了缝，凑近屏幕，仿佛想看得更清楚些，“除夕快乐！我的乖孙！在京北工作忙不忙啊？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人欺负你啊？”

    “没有，外婆，您放心，一切都顺利着呢！” 沈初允的声音带着安抚的笑意，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无忧，“工作不累，吃得也好，没人欺负我。”

    外公也凑了过来，他精神看着不错，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拿起手机调整角度，将镜头对准了满满一桌菜肴：“快看快看，这是你外公我做的年夜饭！瞧瞧，红烧鱼，梅菜扣肉，酱牛肉……还有这个！” 他特意将一盘色泽金黄、香气仿佛能溢出屏幕的黄焖鸡推到镜头前，声音洪亮，“你最喜欢吃的黄焖鸡！你外婆特意叮嘱我多放香菇和青椒，跟你小时候吃的一个味儿！”

    热气腾腾的饭菜，外公带着自豪的语气，外婆在一旁满足的微笑……这一幕像一根温柔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沈初允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一股强烈的酸涩感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就热了。他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并不乱的衣角，再抬头时，笑容依旧灿烂，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着无法言说的思念。

    “哇——！” 他拖长了声音，带着夸张的羡慕，“看起来太好吃了！好想回家啊！！想吃外公做的黄焖鸡！”

    “傻孩子，” 外婆的声音带着心疼，“想家就回来吧！工作别那么拼，钱是挣不完的。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外面多冷清啊……” 老人的话语里是纯粹的、不掺杂质的疼爱。

    沈初允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将话题轻轻转开：“外公外婆，你们有没有去医院做体检呀？我上次推荐给你们的那个医生，是很有名的专家，他开的体检套餐很靠谱的，结果也权威。” 这是他最挂念的事情，每周视频几乎都要叮嘱一遍。

    “去了去了，早就去啦！” 外婆连忙点头，像是完成任务等待表扬的孩子，“你外公催着我去的，体检报告都拿回来了！我给你看哦……” 她起身去拿报告单，外公在一旁补充道：“放心吧小允，报告我们都仔细看了，除了你外婆那点老风湿，还有我这血压稍微有点高，需要按时吃药，其他没啥大问题！身体硬朗着呢，还能再给你做二十年黄焖鸡！”

    看着外婆拿着报告单在镜头前笨拙地翻页，外公中气十足地保证，沈初允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了一些。隔着屏幕看看他们的笑脸，听听他们的声音，成了他在这个异乡冰冷节日里唯一的慰藉。

    “那就好，那就好。” 沈初允连声说道，心里踏实了不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里略显空荡的客厅，状似随意地问：“他们呢？没在你们这边过年吗？” “他们”，指的是他的父母。

    外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哦，你说你妈和你爸啊？他们现在去你爷爷家过年了，说是晚一点再过来。没事，我们老两口自己吃也挺好，清静！”

    果然如此。沈初允心中冷笑一声。每年都是这样，“施舍”般地来转一圈露个脸，完成所谓的任务。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取代了刚才的温情，在他胸腔里无声地燃烧起来，灼烧着五脏六腑。他几乎能想象到刘洁在爷爷家那副刻意营造的“孝顺儿媳”、“和睦家庭”的虚伪嘴脸。

    “知道了。” 沈初允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外公外婆，那你们好好吃饭，多吃点。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哎，好，小允你也记得吃点好的！别亏待自己啊！” 外婆连忙叮嘱。

    “知道啦，外婆。外公外婆，再见！” 沈初允对着镜头用力挥挥手，努力维持着笑容，直到屏幕暗下去。

    视频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窗外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沈初允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僵在原地。强撑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冰冷怒意和深深的疲惫。他盯着暗掉的手机屏幕，眼神锐利得像冰锥，仿佛要穿透这冰冷的机器，刺向千里之外那对冷漠的男女。

    就在这时——

    掌心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随之亮起，一条新消息的提示框弹了出来。

    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