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垂拱殿内依然亮着灯。

    石漱钰坐在御案前，手中握着一份奏折，却迟迟没有翻开。她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神情有些恍惚。

    白日里王虎的落寞、朝堂上的争论、姐姐的猝

    一幕幕在脑海中交替浮现，像是一根根细针，密密地扎在心口上。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这些情绪压下去。

    不能想，不能哭，不能倒下。

    她是皇帝，是大晋的天。天不能塌。

    她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冷冽。她翻开第一份奏折，是桑维翰从西京洛阳发来的。

    桑维翰这位从石敬瑭时代就辅佐朝政的老臣，历经风雨而不倒，是她为数不多真正信任的人。

    当年她政变夺权，桑维翰虽然没有公开支持，但也没有反对，选择了沉默。

    而她登基之后，桑维翰尽心辅佐，从不因她是女子而有半分轻视。她将西京洛阳交给桑维翰镇守，便是对他最大的信任。

    第一份奏折写得平实详尽，汇报了洛阳的修缮进度、民生恢复情况以及官员考核的结果。

    末尾提到，若一切顺利，天观三年十二月便可完成迁都的各项准备，届时陛下可择吉日移驾洛阳。

    石漱钰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知字。

    迁都洛阳是她登基以来便定下的长远规划。汴梁虽然繁华，但地处平原，无险可守，且漕运依赖汴河，一旦被切断，京城便成了死地。

    洛阳虽有残破，但山河险固，更有历朝历代的基础，只要加以修缮，必成大晋真正的都城。

    她放下第一份奏折，拿起了第二份。

    这份奏折的封口处贴着三道红签，赫然写着“六百里加急”的字样。石漱钰眉头微皱，桑维翰向来稳重，若非紧急之事，绝不会动用六百里加急。

    她拆开封口，展开奏折，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臣曾听闻，泰山不拒细壤，故能成其高；江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昔晏子使楚，楚人以小门迎之，只见其矮，不见其智，反自取其辱。

    赵括谈兵，只知纸上兵法，不识战场机变，终致长平大败，四十万赵军折戟沉沙。今陛下只凭一语之见、片面之言，便笃定唐国混乱，我大晋可坐收渔翁之利。

    然臣听闻，李昪虽病重，但仍能使国家正常运转，朝中有周宗、宋齐丘、徐铉、徐锴、韩熙载等能臣辅佐，军政有序，并非一盘散沙。若贸然出兵，定然讨不到好。

    陛下如此这般断人是非，论事曲直，正如盲人摸象，得一肢便以为全形；又如坐井观天，见一隅便以为全貌。

    凡事皆有表里，物事各有因果。不查全貌，不究根本，仅凭片面便妄下论断，此理正如古人所言：偏听则暗，兼听则明。

    臣深受皇恩，忝居高位，不敢不言。愿陛下三思而后行，审慎再四，勿因一时之念而动国家之根本。

    臣桑维翰诚惶诚恐，顿首再拜。”

    石漱钰看完最后一个字，缓缓合上奏折，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怎么连桑维翰都反对啊……”她低声呢喃，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疲惫。

    今日朝堂之上，赵莹反对，范质反对，李谷反对，张昭反对。如今连远在洛阳的桑维翰，也专门发了六百里加急来劝她三思。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支持她南征。

    石漱钰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那幅舆图上。淮南江北十四州的地形清晰地展现在眼前，淮水、长江、运河、城池，每一处她都烂熟于心。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伸出指尖，轻轻划过那片土地。

    “你们都说朕是片面之词，是盲人摸象，是坐井观天。”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你们不知道，朕看到的，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她知道的，不仅仅是李昪病重。

    她知道李昪会在天观二年年末去世，李璟继位后会好大喜功，刚愎自用，疏远贤臣。她知道南唐内部会有权力斗争，那些能臣会被排挤，军队会懈怠，国力会由盛转衰。

    她还知道，历史上柴荣曾经三次南征，最终拿下了淮南江北十四州。而赵匡胤更是凭借这片土地的财富，奠定了统一天下的基础。

    这些，她都知道。可她不能说。

    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她是从一千多年后穿越而来的灵魂。她不能告诉他们，她所做出的每一个决策，都是基于对历史走向的了解。

    她只能独自背负着这份沉重的秘密，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这仗必须打。”石漱钰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她看着舆图上的淮南江北，目光灼灼，“错过了这次机会，就很难再找到这样好的时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