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理着逻辑，“两千多年的时间跨度，中间经历了多少次王朝的更迭，后人为了证明自己政权的合法性，必然要对前朝进行修改和抹黑。”

    林渊摊开手：“就拿焚书来说，秦朝宫廷里其实保留了完整的诸子百家副本，真正的断绝，或许并不完全是因为那一纸政令。”

    “很多历史资料，不知道在岁月的流转中被人为地变化了多少次，关于大秦的真实面貌，可能要随着未来考古的不断发掘，才能真正颠复我们现在的固有认知。”

    这番言论放在九八年的学术界，极其超前。

    但朱子清并没有立刻反驳，作为一名真正的史学泰斗，他从不将对单一史书的记载奉为圭臬，而是始终抱着一种怀疑和辩证的思路去审视过去的岁月。

    “你说到了点子上。”朱子清缓缓点头，眼底闪过遇到知音的痛快，“其实，我私下里也是这么认为的，如果始皇帝真的如后世史书上记载的那般是个残暴无度之人……”

    老先生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渊：“那他一扫六合之后，为什么还要留下六国的那些旧贵族？甚至允许他们在家乡继续生活？”

    这个问题抛出，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一直站在旁边提着热水壶的朱嘉豪，听着两人高来高去的对话，终于没忍住插了一句嘴。

    “还能因为啥。”朱嘉豪乐呵呵地说道，“肯定是始皇帝觉得那些亡国奴已经被打残了，根本就没啥威胁了呗，自己是千古一帝，压根就没把那些人放在心上，懒得搭理他们，所以才会有这样放过他们的举动吧。”

    这句话刚落地，原本充满学术氛围的客厅，温度骤然下降。

    朱子清脸上的那点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刮在自己儿子脸上。

    “不学无术！”朱子清沉声训斥，声音不大，却震得石桌上的茶具微微发颤，“我平时怎么教你的？让你少出去胡混，多看一点书，多去学习一点有用的东西！”

    他抬起手指着朱嘉豪：“你但凡能把书本里的话听进去一点，今天也不会在客人面前说出这么没脑子、没有任何逻辑支撑的轻浮话！”

    朱嘉豪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原本一米七的大个子瞬间委顿下来，双手尴尬地搓了搓裤缝，满脸讪笑。

    林渊见状，知道老先生治学极其严谨，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立刻端起茶壶，主动为朱子清续满热水。

    “朱老师，您先别动气。”林渊笑着开口打圆场，“其实朱大哥刚刚说的那个角度，在某种特定的逻辑下，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朱子清回过头，虽然脸色依旧紧绷，但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等着林渊的解释。

    “始皇帝完成一统六合，那是整个华夏历史上开天辟地头一遭的伟业。”林渊慢慢引导着话题，“在这样旷古烁今的功绩面前，他作为一个帝王，确实拥有着俯视天下的绝对自信，他认为自己推行的郡县制和律法，足以彻底同化那些旧势力。”

    林渊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深沉：“况且，始皇帝自己恐怕也没有想到，他会走得那么突然，如果再给他十年的时间去稳固基本盘，很多后来的历史，可能就会彻底改写了。”

    这番话，既维护了朱子清重视历史严谨的底线，又巧妙地给了朱嘉豪一个合理的台阶。

    朱子清听后，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但他还是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自己的儿子：“还不赶紧去把果盘洗了端过来，一天到晚，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朱嘉豪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提着热水壶快步溜进了厨房。

    看着儿子的背影，朱子清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重新端起茶杯，看向林渊的目光中，已经彻底将他视为了可以平等对话的同道中人。

    “有你这份对历史底层的通透见解。”朱子清轻叹一声，“演播厅，我倒是真不用为你操心了。”

    林渊笑了笑，没有接话，视线越过院落那扇半敞的木门，看向外头越发明亮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