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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的任何一个正常王朝,哪怕到中后期面临严重的土地兼并,当政者的基本动作都是‘抑制兼并’,甚至要想尽办法把耕地从地方大族手里抢回来,给贫民一条活路。”
往茶几方向挪了一寸,整个人身上产生了一种巨大的逻辑压迫。
“但在‘永不加赋’的前提下,这位改革的当政者怎么做的?他为了快速收上这笔按田亩算款子的税,默认甚至变相放任了地方地主加速吞并散户的土地。”
这句话一出来,赵德发手里的白瓷茶盖直接在沿口上磕出了一个沉闷的“笃”声。
“怎么可能!”陈晓萍不仅代表自己,更代表着台下许多处在知识盲区里的观众发声,“如果加速兼并,地主手里的地越多,交的税不是应该越多吗,这对穷人不是好处吗?”
“对啊,如果真的地主老老实实交钱,那这就是仁政。”林渊眼底多了一丝玩味,“可我们对座的六位先生,把一件最关键的工具给漏了——地方收税的实际操作流程,也就是他们嘴里说的制度化反腐:火耗归公。”
孙立人的脸色从刚才的灰白逐渐向一种青黑转变,他彻底意识到对方要讲的是哪一段底层的真实记录了。
林渊没有看孙立人,单手比划了一个称重的动作:“所谓的火耗归公,就是承认并固定了地方官吏除了国家正税之外,还能额外加收一两到数钱不等的‘损耗钱’。”
“各位,你们想一想,一个在乡里横行了几百年的大乡绅,他手里有一万亩地;一个仅仅能吃饱饭的自耕农,他手里有十亩地。”
“当这些正税和那高达二三成的额外‘火耗’压下来的时候,地方上的衙役敢去搬大乡绅家里的桌椅板凳吗?”林渊摊开手,“他们只会去找那十亩地的农户。”
“而农户为了交齐这连同摊丁入亩以及高额损耗一并算在一起的重税,只有一个办法——把地廉价卖给那个一万亩的大乡绅,自己去当流民,或者当一辈子还不起息的佃户!”
观众席里爆发出一阵骚动。
那个戴着人大校徽的男生拿笔在桌斗里重重划了一道,他终于把这套从明末清初就一直在持续的社会崩溃链条给串上了。
如果税收不能强行针对地主本身,把税费全部转移到“田亩”上,实际上反而摧毁了最后那些还拥有极少量土地的小自耕农。
“所以这就是一个最巧妙的文本游戏。”林渊声音清爽,每一句都在剥去封建典章伪善的外皮,“用摊丁入亩的名字告诉你们,不生儿子不交人头税了。”
“用火耗归公的名字告诉你们,衙役不乱收费,改按规定收费了,而最后的实际结果,就是几十年之内,大量平民失去土地,被迫全部绑在地主庄园里吃剩饭。”
对座的六个人一片死寂。
“其实我真不觉得这其中的门道有这么难懂。”林渊视线扫过刘教授,最后稳定地停在孙立人眼前,把声调放平,那是真正对学界现状的惋惜与嘲弄交织的感觉。
“我只是很好奇,六位前辈天天看着大内文档,翻着各个州县在雍正九年、十年的流民和民变折子,怎么就在电视上只字不提呢?”
把后背重新靠向软垫,做完最后一次对帐:“你们是不懂,还是知道了却不能说,或者是根本不想说?”
主持人的话筒停在唇边半寸的地方,整个场子没有接话的杂音,只有后台导播室里耳机漏出的细微微磁声在空气里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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