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冷冽的夜风到底是没有吹得太久。

    谢悸终究是没能彻底硬下心肠。

    在孟晚音抱着浑身冰凉的安安走出祠堂时，他只是面色阴沉地站在不远处的廊下。

    任由她把安安带走，却到底没有再出言阻拦。

    这一整天，孟晚音都守在安安的床前。

    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旺，热气腾腾。

    孟晚音拧了温热的毛巾，一遍遍替安安擦拭着冻得发红的手脚，又亲手喂她喝下温热的姜糖水。

    安安也是真的累极了，小小的身子缩在被窝里，折腾到入夜时分，才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看着小家伙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孟晚音悬着的一颗心才总算落了地。

    她轻手轻脚地替安安掖好被角，吹熄了床头的红烛，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一踏出房门，夜里的寒风便迎面扑来，激得孟晚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大雪初霁的夜里，空气清冷得近乎刺骨，冰凉的月光洒在庭院的积雪上，折射出大片惨白而幽邃的光芒。

    孟晚音刚想拉紧身上的斗篷，一抬眼，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在游廊尽头的拐角处，正伫立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谢悸换了一身玄色滚金边的常服，双手负在身后，身披同色大氅，正静静地立在廊柱旁。

    一个人融入在半明半暗的夜色里

    像个幽灵一样，吓了她一个激灵！

    孟晚音心头微微一动。

    她知道，他定是来看安安的。

    这个男人，嘴上说着最狠的话，可心里比谁都疼爱这个孩子。

    孟晚音暗暗叹了口气，提裙走了过去，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福了福身。

    “大人。”

    谢悸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睫，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她如何了？”

    “安安已经睡着了。”孟晚音轻声答道。

    “我喂她喝了姜汤，身上已经暖和过来了，今晚应该不会发热。大人大可放心。”

    谢悸沉默了片刻，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但他的身体依旧紧绷着，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情绪。

    “嗯。”

    他冷冷地应了一声，别扭地移开视线，作势要走。

    看着他这副明明关心得要死、却偏要装出冷酷无情模样的矜贵样子。

    孟晚音不知怎的，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唇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大人是想问，安安有没有怪你吧？”

    这句话，直接戳破了首辅大人的伪装。

    谢悸前行的脚步蓦地一僵。

    他猛地转过身来，凤眸中闪过一丝被拆穿的狼狈，有些羞恼地一甩衣袖。

    “胡说八道！”

    他冷哼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却怎么听都有些底气不足。

    孟晚音也不恼，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谢悸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得浑身不自在，心中掠过一丝异样的悸动。

    在月光的照耀下，眼前女子的轮廓仿佛笼罩了一层柔光。

    她明明是孟小七，可那狡黠的神态、笃定的语气，却无一不在疯狂拉扯着他的理智。

    让他险些又要将她错认成那个人。

    谢悸压下心头的慌乱，转过身去，沿着游廊缓缓朝前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出言赶她走。

    孟晚音愣了一下，随即会意，不远不近地跟在他的身侧。

    这是这一个多月来，他们第一次并肩走在月光下。

    没有针锋相对，没有剑拔弩张。

    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沉稳的呼吸声。

    “安安心思敏感，心事重，她不比寻常人家的孩子。”孟晚音踩着他的步子，幽幽开口。

    “她身边没有母亲的角色陪伴。在她的认知里，爹爹是她唯一的依靠，所以她会拼了命地讨好你、懂事听话。可大人，她越是懂事，内心深处就越是缺乏安全感。”

    谢悸的脚步慢了下来，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自然知道。”谢悸声音沉闷。

    “但她往日极为乖巧，从未像今日这般顶撞过我。”

    他的语气里，破天荒地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不解。

    孟晚音一听，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她歪了歪头，故意做出一副哀怨自怜的神态，斜眼瞅他：“听大人的意思，安安以前都是乖乖女，这次之所以敢和您顶撞，全都是被奴婢给带坏了呗？”

    谢悸脚步微顿，偏过头看着她。

    只见她月光下的眼眸里满是灵动的抗议，像是一只炸了毛却又故意在人掌心里蹭着的猫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