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陈设极简，一张长案，两列书架，架上堆满刑狱简牍，密密麻麻直抵屋顶。

    案前坐着一位中年男子，深色官衣，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刑名之官特有的刻板冷峻。

    “三公尚书曹令史，江七见过廷尉。”

    孙佑拿过文书，扫了一眼，看向眼前躬身行礼的江七，眉头不可察觉地微蹙。

    廷尉三官，正，监，平。他虽为末尾的廷尉平，可也是六品官阶，比不入流的九品令史高了不止一筹。

    按此案的特殊性，他原以为三公曹会派出侍郎级别的官员，再不济也得是主事前来对接，何曾想过，最终登门的竟会是个小小的令史。

    孙佑心中有些不满，但旋即神色微动，目光落在眼前仍旧躬身的年轻人身上，问了一句:“你便是被刘公收入门下的江七江释之？”

    江七身子沉了几分，恭谦回道:“回上官的话，正是在下。”

    一声应答，不卑不亢，令孙佑眉宇间的冷峻柔和了几分，抬手道：“起身吧。”

    待江七直起身，孙佑才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

    身形挺拔，仪表端正，面对他这个自带气场的六品廷尉，没有小吏的畏缩，反倒透着几分沉稳静定。

    是个好苗子。

    孙佑心中暗赞一句，面上却丝毫未动，放下手中的文书，淡淡开口道:“廷尉府断案，讲的是证据律令，不讲人情情面。你既是刘公义子，更该以身作则，不可坏了规矩。”

    江七拱手应声：“廷尉放心，一切按律行事，绝不敢徇私半分。”

    孙佑微微颔首，指了指靠墙堆叠如山的旧案卷宗，开口道:“既如此，坐下看吧。此案积压半载，杂乱异常，能不能理清，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江七闻言，再次拱手行礼，随后缓步走到一旁的矮凳坐下，翻阅起来。

    孙佑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批阅文书。

    屋内静了下来，只有翻阅书页的沙沙声。

    半个时辰过去，江七终于理清了一切，长出一口气，略微活动冷僵的筋骨，拿起最关键的那卷供词卷宗，起身朝着案后的孙佑拱手道：“这卷供词卷宗至关重要，不知可否允许在下带走？”

    “不合规矩。”

    孙佑摇头，不过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你可抄录一份带走。”

    江七拱手道谢，四下扫了一眼，稍显窘迫。

    孙佑抬眼，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案侧的空位。

    六品廷尉与小吏共用一案，对于任何人来讲都是极大的殊荣。

    江七迟疑了一瞬，旋即收敛心神，对着孙佑拱手一揖，轻步上前，坐下开始提笔抄录。

    孙佑抬眼，打量着眼前尽显沉稳的江七，暗暗点头，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抄录的纸上时，眉头骤然一挑。

    落笔之处歪七竖八，以他的眼光来看，简直不堪入目。

    江七察觉到他的目光，不禁赧然。没办法，对比两月前，他的毛笔字已经有很大的进步了。

    又过去小半个时辰，顶着那时不时落下带有莫名压力的目光，江七终于抄录完毕，起身行礼。

    孙佑微微颔首:“卷宗放回原处即可。”

    随后，他手中递过一封文书。

    江七接过，就当他转身迈步离去时，身后孙佑清冷的声音响起，令他身形一顿，回身拱手。

    孙佑缓缓起身，抬手取下笔架上的毛笔，目光落在了江七身上，“此笔，你拿着。日后当勤练字，如此方能不堕刘公门风。”

    江七一怔，开口便要拒绝，可望着对方那不容置疑的目光，还是上前接了过去。

    入手瞬间，他便知晓此笔的不凡，笔杆温润犹如暖玉，紫毫油亮韧性不凡。

    他下意识地指尖摩挲，忽然触到笔杆尾端微浅的刻痕，低头细看，只见那笔杆上，刻着两个字——文贞。

    一笔一划，刀痕沉稳，藏着一方风骨，

    江七心头猛地一震，抬眼看向对方，眸中满是惊愕。直至此刻，他方才明白过来，眼前中年男子与老爷子绝对关系匪浅。

    孙佑坐回座椅，不再看他。江七重重一揖，转身离去。

    门扉轻合，房屋内重归平静，幽冷，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身影推门而入。

    来人约莫五十上下，须发间染了些许星白，面容慈和却自带威严气场，身形格外硬朗。

    一进入此屋，老者便骂骂咧咧的退了出去，直到令人端来两个火盆架在屋内，他才重新进屋。

    孙佑执笔伏案，对老者的举动见怪不怪，连眉眼都不抬一下。

    老者毫不见外，围着火盆坐着矮凳搓手烤火，直到屋内寒意褪去渐暖，方才缓缓开口。

    “那小子怎么样？”

    孙佑停笔放下，道了两个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