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山的时候，陈景带着刘大跟五十骑到了吴自勉的营地。

    这段路程不近。

    陈景还真没有想到吴自勉能跑这么远。

    营地在永宁州城外的一片空地上，不大，帐篷稀稀拉拉的，跟一个月前在榆林镇城外那支大军比起来，寒酸得不像样子。

    营门口站着几个家丁，腰杆挺得笔直，甲胄也还整齐，但脸上那股子疲惫是遮不住的。

    吴自勉亲自站在营门口等着。

    陈景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抱拳躬身。

    “末将参见总镇大人。”

    吴自勉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力气不轻，脸上的笑比平时大了许多。

    “陈游击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本镇等你好一会儿了。”

    陈景直起身看着吴自勉。

    那张保养得白白胖胖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声音热情得不像是在跟一个下属说话，倒像是在跟老朋友寒暄。

    但这种热情，让陈景更警觉了。

    “总镇大人亲自来接，末将惶恐。”

    “惶恐什么？你陈景是本镇一手提拔起来的，是本镇的人，本镇来接自己的部下，有什么好惶恐的？”

    吴自勉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身朝营地里走。

    陈景跟在后面，身后是刘大以及带着的五十骑兵。

    马拴在营门口，人跟着进去。

    吴自勉看了一眼那些骑兵，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往里走。

    大帐布置得还算体面。

    地上铺着毡毯，帐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摆着酒壶、酒碗，还有几碟小菜，花生米、咸菜疙瘩、切片的酱肉，在烛光下泛着油汪汪的光。

    案边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生面孔。

    有的穿着甲，有的穿着便服，有的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有的端端正正坐着，一看就是在等开席。

    吴自勉走到主位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陈游击，坐这边。”

    陈景依言坐下。

    刘大站在他身后，虽然刀不在身，但目光从在座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倒酒。”吴自勉一挥手。

    旁边的侍从连忙捧着酒壶过来，给每个人面前的碗里倒满酒。

    酒是黄的，浑浊的，在烛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泽，酒味刺鼻，不知道是什么劣酒，闻着就上头。

    吴自勉端起酒碗，站起来。

    “诸位，这一碗，本镇敬你们，从榆林镇出来一个月了，路不好走，弟兄们受苦了，能跟着本镇走到这里的，都是好样的，本镇敬你们！”

    说完，仰起头，一碗酒一饮而尽。

    在座的七八个人纷纷端起碗，有的干了，有的抿了一口，有的端着碗看了看又放下了。

    陈景端起碗，凑到嘴边停了一下，没有喝，又放下了。

    吴自勉擦了擦嘴角，坐下来，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嚼，目光从在座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陈景身上。

    “陈游击。”

    “末将在。”

    “李卑跑了，你知道吧？”

    陈景的面色如常。

    “听说了。”

    吴自勉点了点头。

    “跑了就跑了吧，这种人，留不住，本镇对他不薄，他跑，是他没良心。”

    吴自勉语气里面还有些许失望。

    但大帐内，所有的人都知道吴自勉绝不是因为缺一个得力的手下而失望。

    而是李卑跑了，没有给他交钱。

    “但本镇对得起他，本镇对得起每一个人，跟着本镇，本镇不会亏待你们。”

    吴自勉又端起酒碗，朝在座的各位晃了晃：“来，再喝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