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六点半收工回来，吴峰去了后门处看他种的那几株桃子树苗，陈玫将车里剩余的水一饮而尽，疲惫地坐在门槛上换鞋，常年露天的暴晒使得陈玫看起来很黑，吴念青无言地坐在一旁，看着母亲小小的一个，却日复一日地跟着吴勇干着繁重的力气活，她觉得很心酸。

    吴念青记得中考完的那个暑假，她和高一的李影，六年级的吴炎一起体验了几天做小工日子，配合着陈玫上下楼地搬动木板，为负责全屋整体框架构建的吴峰和其他几位木匠师傅打下手。

    缝隙里的光聚成了阴暗里的闷热，穿透了浓厚的灰尘，却反常地散射成了彩虹的幻影，窒息又意外的有点浪漫，吴念青不爱出汗，之前有人出个偏方，吃狗肉可以通汗腺，因着她几次被狗咬的经历而产生了天然恐惧，是以迟迟不敢下筷子。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愣是没出一滴汗，双颊憋得通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充气娃娃，他们仨做了几天就实在受不了了，之后便再没去。

    陈玫去了厨房，吴念青跟在身后无声地责备自己为什么不先把饭菜做好，那样大家都能早点吃上热菜热饭，母亲也不用这么累，她羞愧于自己的不懂事。

    进了厨房，陈玫几次催促她赶紧出去，厨房烟囱有点堵住，容易呛人，吴念青不解：“没修吗？”

    “这几天有点忙，等过两天吧。”

    砧板发出‘咚咚咚’的利落刀工声，备好所有佐料后，黑暗的灶台亮起明火，陈玫将菜倒进锅里，油烟兹拉地一团团窜出来，陈玫不由地往后退了几步，咳嗽了一会儿又眯着眼将菜翻炒一阵，随意说起：“昨晚跟你姨娘商量好了明天去看看你外公外婆，正好你外婆过生日，不过可惜的是你表哥回不来。”

    “对了，姨娘中午打电话来跟我说她把菜都买好了，让我们直接去。”

    吴念青记得表哥考上的是一所海军大学，过年的假期都很少，更别说平时。她把水勺递给陈玫：“外婆今年应该是74了吧？好像是民国31年的，比外公小五岁。”她在一旁默默学着：“妈，有空你教我几道你的拿手菜？”

    陈玫笑笑：“不错啊，你外婆的民国生辰你都记着呢，你想学菜也好，以前我想着你还小就没怎么带你进厨房，现在你大了，的确是要开始学学怎么做好家务，以后嫁出去这些都要靠自己做的” 她转头看向吴念青又说：“你外婆说家里还缺一些生活用品，明天我先出发去官桥帮她买，你跟吴炎坐你爸车去。” 陈玫的眼眸一深：“念青，他是你爸，他问你话你要回应知道吗？”

    母亲的头发在厨房瓦数不足的灯泡下显得灰白，过往岁月里太多的辛酸痛苦被风吹散，可是身体记得，一切能表现年轻的部位也都记得，它们不同程度地呈现被风霜拍打后的枯木拉朽。

    吴念青不想与母亲做过多的争论，她的心沉重地拉紧，一声不吭地端着菜直奔餐桌。

    门外拉家常的哄笑准时开场，一阵人分散坐在她家的老房子外。

    同进同出灶间的大父大母，偶尔也妇唱夫随地插进几句，得到同湾人体己的回应，大母更是喜笑眉开，嗓子拉开八场戏的声量，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些话说到了她的心坎上，伯牙子期也不过尔尔。

    大父更多时候是沉默，母亲念叨了一辈子的别人家的好男人，他算之一。

    陈玫嫁来的第二年，大母就吵着要分家，但她的衣服还是婆婆洗；大母家常住的外甥女由婆婆抽空带，两岁的吴炎却早早去了幼儿园；有段时间大母在外做工，回来晚饭必定要有现成的，否则就是一顿大吵……

    陈玫是个要强的人，既然分家就要有分家的态度，她将婆婆对大儿媳早年丧母的怜惜置之一笑，自认凡事靠自己。

    简单的三个家常菜做好后，陈玫从灶间出来，朝老房子的方向喊了一句：吴峰，吃饭了。

    吴峰坐在自己母亲身边，应声且且，却仍流连在几句未说完的话里，乐呵地收着欢快的尾音，他的父亲在灶间拐着腿张罗一餐饭，他的母亲专职于各场为死人诵经超度的法事里。

    吴念青小时候见过那场景，一群人围着主人家客厅里还没过头七的棺材不住绕圈，垂眸呢喃一阵，起初她不懂，只觉闻声如晨读背诵的蚊子音，后来她在电视里看到了一些祭祀送祖的场面，才慢慢品出其中门道。

    吴念青的饭吃了将近一半，吴峰才一步三回头地落了座，她胡乱扒拉几下就离了桌，收了门外铁线索上的衣服，一股脑地丢在一楼西边空房的床上，整齐地叠好，分类送到楼上的各个房间去。

    再下楼时，饭桌上的人散去，吴炎去了一楼的浴室，陈玫在厨房外的井边洗碗，吴念青也去了井边，半弓着身子，摇着井把，将摞在母亲身旁满是泡沫的碗一一过了水冲洗，陈玫抬头看她一眼，演绎着生活幸福的笑意，好像连她自己都骗过了，碎叨着：“你爸刚从后院摘了几个桃子，结得都不错，又大又红的你去吃吃看？”

    她依旧在清碗，只道了声：“嗯”

    陈玫又说：“不用你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