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玩了几把,有输有贏,酒也喝了不少。
他脸上泛著微红,却愈发来了兴致,又摇了两把之后,忽然凑近了那位辈分最高的年轻女师祖。
女师祖正端端正正地坐著,一双清冷的眸子看著眾人闹腾,既不参与也不阻止,像是庙里供著的菩萨。
沈回这一凑近,她微微侧目,没有避开。
“师祖,晚辈有一事想要请教。”
“说。”
沈回收了收脸上那股嬉笑的神色,好奇问道:“当初究竟是怎么回事?就是你和那老头子”
他说著指了指远处孤零零的守元老道。
女师祖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远处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当时我结丹不久,正要去万春谷討一味药材。出谷的时候,那老匹夫突然从谷口跳將出来,二话不说便偷袭於我。”
四师姐正巧摇完了骰子,揭开碗来一看,不大不小。
她把碗往旁边一推,扭过头来,好奇地插了一句嘴:“结果呢?”
“还能有什么结果。”
女师祖冷笑一声,“自然是被我一剑梟首。”
沈回怔了怔,隨即竖起大拇指,满脸钦佩。
“师祖威武。”
女师祖没有理会他的恭维,摇了摇头道:“他渡魂观遭逢巨变,失了道统法脉,確实不假。可冤有头债有主,行事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与那邪魔歪道有何分別?”
沈回连连点头,一脸深以为然:“师祖说得极是。可怜归可怜,可恨也是真的可恨。”
骰子哗啦啦地在碗里响著,这把他摇了个三条四点,不大不小,输了半碗酒。
他又摇了两把,运气不错,扳回来一把豹子,引得眾人一阵惊呼。
他借著这股热闹劲儿,又往女师祖那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了些。
“师祖也不知道这葫芦的驱使之法吗?”
女师祖顿了顿,缓缓摇头:“我杀了他之后,见他的魂魄钻进了葫芦,便猜测此物有护佑神魂之效。后来试了几回,却也只试出了收取魂魄的法子。”
她说到这里,旁边那个年轻男子接过话头。
他手里还攥著三颗骰子,嘴上却不耽误说话:“后来我拿著这葫芦去找过渡魂观的人,打听了许久,具体法门没弄清楚,却探得了一个消息。”
沈回的目光移向他。
“若要放魂魄出葫芦,必须要知晓被收魂魄的生辰八字。”
沈回闻言,手中的骰子停了停,若有所思。
年轻男子嘆了口气,將骰子丟回碗里:“可惜没能全弄清楚,便已身死,如今被困在此处。一晃便是千年之久了”
女师祖淡淡道:“如今说这些已无甚用处,横竖都出不去。所幸已在这里待了这般久,也早就不指望了。
她的声音平淡如水,说著却將酒碗放在了沈回面前。
沈回把玩著手里那三颗骰子,没有接女师祖的话。
他只是偏过头去,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那个孤零零的灰色背影上。
守元老道依旧坐在那里,背对著眾人,像一块长在地上的石头。
沈回收回目光,將骰子哗啦啦地扣进碗里,高高举起,猛地往地上一扣,揭开碗来。
他低头一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六六六——”
他拖长了声调,声音在葫芦里迴荡。
“豹子!通杀!”
葫芦外,客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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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门推开,沈回从里面走了出来。 堂屋里油灯还亮著,只是火苗比先前矮了半截,灯盏里的油快见底了。
通铺上那几个汉子早已睡得死沉,鼾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翻个身,床板便吱呀一阵响。
那秀才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客栈,原本坐著的长凳上空空荡荡,只剩一只茶碗搁在桌角。
小廝正靠在灶房门口的墙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
沈回看了他一眼,吩咐道:“再去切些熏货来,另备几坛酒水。”
小廝忙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涎,连声应是,转身便往灶房里钻。
沈回又补了一句:“拣好的切,不拘多少。”
小廝的脚步更快了些。
老板娘原本正坐在柜檯后面,与陆欢说著话。
说是聊天,其实大半是她一个人在讲。
陆欢只是偶尔点头或摇头,更多时候只是低头写字。
老板娘也不在意,嘴里絮絮叨叨地说著,什么“今年年成不好,往年的住客比现在多一倍”,什么“官道上的商队近来也少了,前些日子过去一队,瞧著神色都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