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帅帐内，将领们争得面红耳赤。这场仗本就险峻，偏生杨玄战前又干了件震骇人心的事——夷平耶路撒热，坑杀十馀万百姓。军心浮动，建制松动，连最老练的校尉都开始私下嘀咕。

    他们久历沙场，却不懂兵卒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何时断，为何断。为求万无一失，只能反复推演，字字斟酌。

    这在从前，简直不可想象。那时秦军上下眼里只有疆土：六国复灭时的欢呼、老秦人攥着新授田契发烫的手、还有那股子“打下一块地，就多一口粮”的狠劲，把战力顶到了天上。

    而今呢？大秦版图东抵倭国，西达拜占庭。一个寻常百姓，若想从帝国最东头走到最西头，少说也要跨过三四个春秋。

    太远了……远得连乡音都会在途中慢慢变调。

    这对通信还靠快马飞鸽、舟车辗转的大秦而言，要驾驭如此潦阔的疆域，实如负山而行，耗神蚀骨。

    眼下天竺、波斯等都护府早已暗流涌动，若非杨玄这尊镇世巨佛坐镇中军，怕是早有人撕开诏令、扯旗自立，将秦国号令弃如敝履。

    西域得以稳稳攥在秦人手中，根子就在一个“近”字——离咸阳腹地够近，中原的律法、典章、匠造之术、耕织之法，才能如春水浸壤，一寸寸渗入边陲。

    “诸位将军且住口！”杨玄开口了。再任由他们争执下去，只会越吵越乱，迟迟难决。他心底其实早已倾向蒙业所言，但兵者诡道，未见敌锋，岂敢轻断进退？

    众将垂首缄默，心照不宣——既如此，便派一支锐卒前去探路，掂量掂量埃孟菲斯人的斤两。

    若对方不过纸虎，那还磨什么嘴皮？挥师直进便是！

    可那位埃及都尉绝非庸碌之辈。他麾下两万秦军，当年可是踏着尸山血海打出来的精锐，在秦军战册上赫赫有名。否则，怎会把埃及这块膏腴之地牢牢攥在手里？

    事实上，所有人都清楚：此战凶险，恐远超安卡拉城下那一场。彼时三万秦军踞高墙、凭坚垒，与罗马联军死磕数月，硬是用血肉顶住了对方潮水般的猛攻；纵有异兽嘶吼、巫咒翻腾，终究被杨玄与将士们咬牙击溃……

    而今呢？十万秦军士气低迷，无险可守，无垣可依，偏要摆开阵势，真刀真枪地野战！己方弱点赤裸裸摆在眼前，敌人却如雾中楼阁，只靠千里鹤传回的零星消息拼凑轮廓——

    据说敌阵深处，蛰伏着一头遮天蔽日的沙兽，光是影子便压得斥候喘不过气。它若发狂，极可能一瞬改写胜负天平。

    帐内寂然无声。片刻后，蒙业大步出列：“殿下，末将请命赴前哨查敌！只需十只千里鹤引路足矣！”

    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有声。这位叙利亚秦军主将，在安卡拉城头浴血奋战的身影，至今烙在众人眼里——他担得起这趟九死一生的差事。

    四周将领静默凝望。这一去，或许再无人能迎他归营。刹那之间，不知多少人心头一紧，悄然为他默祷。

    杨玄眸光微亮，颔首应允：“十只？太少了。千里鹤全队听你调遣！若需助力，禁军亦可随你出征！”

    他毫不吝啬地托付信任——秦军正缺这样敢闯、敢扛、敢破局的铁骨悍将，而非一群久居营垒、畏首畏尾、只会捧着兵书照念的老油条。

    蒙业心头一热，喉头微哽。那是杨玄亲手递来的信，沉甸甸，烫得灼人！

    其分量无需多言。他明白：若此行生还，秦军之中，唯杨王杨玄一人可凌驾于己之上。

    他深深一躬，眉宇如刃：“定不负殿下所托！”

    杨玄这边雷厉风行，蒙业转身便走，步履如铁。他亲赴十万秦军阵中，挑出五千最精悍的儿郎，配齐最利的甲械、最快的战马，在一百架千里鹤盘旋护航之下，于十万双目光的注视中，毅然出征。

    埃孟菲斯，托勒密四世大帐之内。

    与他并肩而坐的，是麦罗埃国王。此人眼中燃烧着赤裸裸的贪焰——再过几日，他就要和托勒密四世一同踏入那座被犹太人奉为圣城、在埃孟菲斯人口中也神圣不可侵犯之地：

    耶路撒热！

    传说那里堆金积玉、圣器如林。只要拿下它，麦罗埃国王的威望将如烈日升空，彻底压过历代先王。

    而坐在他身旁的托勒密四世，目光同样炽热。他深知：拿下埃孟菲斯只是开端，若想摆脱困守孤地的命运，唯有向外拓土。而下一个靶心，正是此刻门户洞开的叙利亚——

    耶路撒热，正是通往那片沃野的咽喉要冲。

    “巫师大人，前方斥候急报——秦军主力已至！杨玄本人，极可能就在阵中！”

    麦罗埃国君俯身前倾，额头几乎贴到膝头，声音压得极低，朝黑人巫师毕恭毕敬地开口，眼底燃着近乎灼烧的崇敬。

    才过片刻，那黑人巫师竟似被古墓深处的阴气浸透——浑身裹着泛黄发脆的亚麻裹尸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