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嘴角永远是标准而适度的上扬角度。可那上扬的弧线从来没有抵达过他的眼底。他的微笑跟他签字时的姿态一样，精确、规范、毫无温度。赵荣秉叹了口气，想着也许趁这个机会，也许趁大儿子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对人生有了新的感悟，可以试着修补一下这个家庭内部那道裂了二十多年的深痕。他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近乎恳求的口吻说道：“泰昌啊，你阿姨这个人，其实心地真的挺好的。前段时间你出了事，她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还特意把自己的私房钱拿出来给我，说能凑一点是一点，救孩子要紧。所以这以后啊，你们还是一家人，还是要好好相处才是。爸也不求你们兄弟俩能亲如手足，但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

    私房钱？呵呵。赵泰昌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冷笑。那个女人掏出私房钱来救自己这件事如果发生在绑架之前，他大概会被这份继母对继子的无私付出感动得眼眶发红。可他现在知道了所有真相。赵泰晤花钱雇人绑架自己，那个女人掏出私房钱来给父亲交赎金，一进一出配合得天衣无缝，演给谁看呢？拿自己儿子的钱去赎自己儿子雇人绑架的人，这笔买卖做得简直比华尔街的对冲基金经理还精明。真当我赵泰昌是傻子不成？可他一句也没有说出口。他把所有翻涌的怒火、屈辱和嘲讽全部压在了胸腔最底层，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制力在脸上重新铺开了一层温和的、带着几分感动的笑容，语气诚恳得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我知道了爸。其实，自从出了那件事之后，我自己也想了很多。经历了那么一遭，我才发现这个世界上，真没有什么比亲情更宝贵的东西了。以前是我不懂事，太计较那些有的没的，现在想想，有什么意思呢。”他顿了顿，用一种郑重其事的、像是在向父亲做出一个沉甸甸承诺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您放心，等明天，我会单独找泰晤好好聊一聊的。我们毕竟是流着您血脉的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以后集团的事务越来越重，单靠我一个人撑不下去，还是需要我们兄弟俩齐心协力，一起把您交给我们的这份家业接住、传下去。”

    “哈哈，好啊好啊！泰昌，你能这么想，父亲我……我实在是太高兴了！”赵荣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人，在这一刻竟然被儿子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感动得差点老泪纵横。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伸手在门框上用力地拍了两下，像是在用这种粗犷的方式掩饰自己快要压不住的情绪波动，“你们兄弟俩要是能齐心协力，把我们胜进集团做大做强、再创辉煌，那父亲这辈子，就真的没有什么遗憾了！”

    他是真的高兴坏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在发愁怎么调和两个儿子之间那道越来越深的隔阂，没想到晚上下班前，大儿子竟然主动说出了这么一番话。赵荣秉觉得这简直是上天赐给自己最好的礼物绑匪虽然要了他五千万美元，但把他那个原本高傲冷漠、对弟弟视若无睹的大儿子，变成了一个懂亲情、识大体、有担当的真正合格的继承人。这笔买卖，值。高兴地又夸了赵泰昌几句之后，他才终于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了。他走在走廊上的步伐轻快而有力，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那笑容满面的样子，连走廊里迎面碰上的保洁阿姨都愣了一下，心想会长今天是不是捡到钱了。

    赵泰昌站在办公室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蜷在掌心里，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肉里，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红印。他就用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目送着父亲的身影越走越远，从走廊尽头拐弯处消失，听到电梯门叮咚一声打开又关上，然后整条走廊重新坠入了安静。他的脸上那个维持了整整十几分钟的、温暖而诚恳的笑容，在电梯门合上的同一秒钟，像一面被锤子砸中的镜子一样，瞬间碎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的脸，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而锋利的细线，眼神里所有的温度都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两团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暗火。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把门反锁上，走到落地窗前，将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奔驰轿车缓缓驶出了集团大门，尾灯在暮色中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痕，然后消失在街角转弯处。他盯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从牙缝里，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温柔的、像是在说一句晚安一样的语调，轻轻地吐出了一段话。

    “爸，别怪我。要怪就怪您自己，有您这么一个好儿子。我不想死，也不想去受那种狗都不受的折磨，所以我只能送您跟泰晤先走一步了。反正人生下来迟早是要死的，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妨您二位先下地狱，替儿子探探路，等我百年之后，再下去陪你们。”

    啧啧。连“早死晚死都是死”这种话都能被他用一种逻辑自洽、语气平淡的方式说出来，不得不说赵泰昌骨子里是真的有当禽兽的天赋。他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出现一丝颤抖，眼神里没有任何愧疚或犹豫的痕迹，仿佛他刚才说的不是弑父弑弟的血腥计划，而是一份普普通通的、关于集团人事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