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亡命冲刺。
不知熬过多久筋疲力尽的奔跑,耳边荆棘刮衣声褪去,眼前山林豁然开阔。
他终于冲出密闭深山,踏入开阔田垄,抵达打腰村地界。
田间地头留守农耕村民,握着锄头、镰刀,集体停下手中农活,齐刷刷扭头望向山道出口。
所有人眼神直白诧异,带着看热闹的疑惑,死死盯着狼狈至极的黄白。
隆冬最冷的清晨时节,旁人裹双层棉袄缩脖避风,这个年轻后生却单穿一件薄背心。
满头大汗蒸腾白雾,裤腿破碎不堪,小腿血痕交错,脚步虚浮疯跑,形同拼了性命。
周遭细碎议论声随风飘来,入耳清晰,黄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外界眼光、身体剧痛、空腹眩晕,全部排在前途之后,不值一提。
十六公里崎岖险道,碎石磨破脚掌,双腿沉重灌满铅块,每抬一步都拉扯肌肉酸痛。
他胸腔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嘶哑,喉咙干渴冒烟,喉间泛起铁锈腥甜,随时都会力竭倒地。
远处江边灰白色码头轮廓,终于破开江面水雾,清晰映入眼底。
极致疲累瞬间冲上头顶,黄白双眼骤然发黑,身形一晃,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可下一秒,码头之上的景象,让他濒死的心,猛地燃起万丈生机。
江边登陆艇铁舱门闭合大半,轮机已经启动,船体微微震颤,随时准备拔锚起航。
十余位同批入围考生围在艇边,神色焦灼踱步等候,教革会带队干部抬手催促,满脸不耐。
全员赶路受阻,盘山公路堵车滞行,大部队居然也没能准时登艇!
天无绝人之路!老天没有狠心封死他全部活路!
黄白濒临透支的身体,骤然迸发最后一股蛮力,他扶着路边树干站稳身子,仰头扯开沙哑嗓子。
他用尽胸腔全部力气,放声嘶吼,声音嘶哑破碎,穿透江面风声,直达码头。
“等等我!还有考生没上船!我是散马村黄白,我来参加高考体检!”
码头一众考生闻声齐齐转头,顺着声源看向山腰山岭,一眼认出满身伤痕的黄白。
都是备考结伴、同批闯关的乡里考生,众人皆知本次改线通知唯独漏了黄白,心知他一路凶险。
下一秒,码头掌声轰然响起,此起彼伏,少年学子赤诚善意,毫无杂质。
“黄白加油!快跑过来!来得及!”
“干部等一等!他拼命跑了十几公里山路,放过他这一次!”
呐喊助威声、恳切求情声交织,回荡江面,破开寒凉雾气,稳稳托住黄白摇摇欲坠的心。
紧绷从凌晨到此刻的神经,彻底轰然松懈,抗压力道卸去,情绪彻底破防。
黄白踉踉跄跄冲下山坡,踏过码头沙石滩,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登陆艇船板之上。
他低头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风尘混着血水,热泪顺着下颌不停滴落,砸在船板泥沙之上。
一路委屈,一路惶恐,一路死拼,到最后侥幸留住资格,万般滋味,尽数压在心底。
黄白此刻尚且不懂,拼命赶上体检,从来不是这场高考磨难的终点。
体检结束后漫长无期、吉凶难测的等待,暗处对手不停下绊、篡改材料的阴私博弈,才是最磨人心性的炼狱。
同一时段,千里之外重庆九龙坡机务段,返乡大龄知青王泉根,正把所有考生同款惶恐、期盼、煎熬,一笔一划写进泛黄日记本中。
这本留存后世的手写日记,字字写实,复刻了1977恢复高考年代,万千底层考生的众生心事。
日记纸边受潮泛黄,边角起卷,蓝黑墨水字迹工整,部分段落落笔急促,笔画歪斜潦草,藏不住心绪躁动。
1月26日 星期四 晴
今同昨,仍在机务段工会办公室撰写车间年度学大庆专项工作规划。
签收23日刊发《重庆日报》样报两份,去年12月7日投递散文《我的弟弟》,正式见报刊载。
傍晚落脚九龙坡宿舍,专程前往铁路公共阅览区翻阅官报,紧盯高考招录最新通知。
隔行留白,笔迹陡然失重潦草,落笔力道忽轻忽重,满是心神不宁。
他提笔写下小标题:三个人的梦。 海棠書屋 https://tw.sikubooks.co
1977年高考又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