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程度上来说，郑宏远和高健的交情非常质朴、纯洁。

    就是一位职场老大哥，在郑宏远初入仕途后，带过他一段时间，后来二人长期相处，交情不错。

    但这交情既算不上死党、铁哥们，也没有任何利益往来。

    当时的郑宏远无权也无钱，真要砸锅卖铁贿赂跑官，也是贿赂市政办更有权力的领导，而不是和他一样苦哈哈的高健。

    但时过境迁。

    如今二人再见面，显然回不到当年那种纯洁的交情中去了。

    这从高健刚来时的生疏客套就能看得出来。

    “实不相瞒，我们金河乡想接手国兴造纸厂，但我通过一些资料分析认为，国兴造纸厂应该存在财务上的严重问题。”

    郑宏远半真半假道：“如果高哥能帮我搞到内幕，也方便我做出正确决断。”

    “这样啊！”

    高健松了口气。

    低头默默喝了两口啤酒后，有些犯难道：“你知道，财政、审计、县政办这三个部门，是张县长一手主抓。”

    如今郑宏远和张明杰什么关系？

    “这么说，国兴造纸厂确实有问题？”郑宏远笑道。

    高健慌忙摆手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可没有这么说……”

    “高哥，我其实不想咱们关系这么生分，但我能感觉到，这次见面，你和以前明显不一样了，所以，我也尽其所能，帮嫂子一把。”

    高健不吭声了。

    又低下头，默默喝酒。

    “你在犹豫什么？”郑宏远有些难以理解道。

    高健一脸醉醺醺的抬起头，状若随意道：“那副校长你说行就行？”

    “高哥，你忘了，我可是地方行政一把手，县二中的人事我管不了，但在我金河乡一亩三分田，区区一个副校长，又有何难？”

    高健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这倒是。

    除了县领导外，能提拔一位教师当副校长，要么是教育局领导，要么就是地方乡镇的强势班子领导。

    笑话，你学校都在金河乡地界上，一个副校长，郑宏远怎么可能决定不了？

    他不是不懂。

    只是下定不了决心。

    “那我提前给你说好了，我接下来的话，只限于咱们这个包厢，出去后，我绝对不认！”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真醉了。

    高健有些大舌头的含糊提醒了一句。

    郑宏远连忙坐端身体道：“当然，高哥，你放心。”

    “国兴造纸厂究竟有什么问题，其实我真不知道，但是结合我所了解的情况……我先问你一句，是你主动，还是别人提议？”

    “你是指……”

    “就是最早，谁想将国兴造纸厂迁往金河乡？”

    高健朦胧醉眼中，闪过一缕锐利道：“仔细回忆，暗示也算。”

    “是有人提议我的。”

    “唔唔，那就差不多了。”

    高健嘴角扯动，面露玩味笑意道：“我记得大概是四五年前吧，当时我刚刚被借调到县财政局，某次参与市里一桩案子。”

    郑宏远不敢怠慢，打起精神，专注倾听。

    “有家国有企业，经营不善，领导也无心经营，但市领导不忍放弃，好说歹说找关系，银行放贷，让这家企业好好整顿，重新出发。”

    顿了顿，高健似笑非笑的看着郑宏远道：“你猜这家国企领导干了什么事？”

    “猜不到……”

    “他心想，既然经营不好，那不如将这笔贷款，投入到能立竿见影赚钱的行当中，譬如股市，譬如金融机构放贷。”

    郑宏远眯起双眼，细细品味咀嚼这番暗示。

    但有一点他想不通。

    “可在炒股放贷期间，企业没钱，停工停产，怎么给市领导交待？”

    “这是两笔钱！”

    “能否讲清楚一点？”

    高健抓起烤肉签子，点了点桌子道：“如果我有一笔钱，放高利贷，年利息八个点，而我又借来一笔钱，年利率三个点，是不是赚了？”

    郑宏远连忙追问道：

    “这里面是有五个点套利空间没错，可第二笔三个点贷款抵押物是什么？第一笔银行贷款已经抵押了企业工厂，第二笔……”

    “你还不起钱，有人还得起啊。”

    “谁？”

    “你忘了，咱这可是国有企业。”

    轰！

    顷刻间，郑宏远只感觉脑袋像是被雷劈中一样。

    对啊！

    国兴造纸厂是市属国资委的企业。

    国兴造纸厂跑得了，市国资委跑得了？

    “那是谁……”郑宏远下意识刚刚张嘴，脸上再一次涌现出震惊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