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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完了就往南撤,跟蔡锷的主力会合。咱们不是来送死的,是来拖时间的。拖一天,蔡锷那边就多一天准备。拖十天,整个川南战场就能翻盘。”
凌晨,山坳里全是挖战壕的声音。
铁锹铲进湿泥里,发出噗噗的闷响。没有人说话,只有喘息声和偶尔的铁器碰撞声。老兵带着新兵,三个人一组,轮流挖。挖累了换人,换下来的人也不歇着,拿刺刀削木桩,把削尖的木桩埋在战壕前面的斜坡上,做成简易的鹿砦。有人从石灰窑里搬来一筐筐石灰块,砸碎了撒在阵地前沿——不是当武器,是北洋兵冲锋的时候踩上去,石灰粉会扬起来迷眼睛。这是川军老兵教的方法,土得掉渣,但管用。
沈砚之亲自督阵。他没有站在高处发号施令,而是脱了军装外套,跟士兵一起搬石头垒工事。他的手指被石棱划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他没停。有个新兵怯生生地问他要不要包扎,他说不用,等仗打完了再说。新兵又问仗什么时候打完,他沉默了一息,说不远了。
天亮的时候,老营地方向准时升起了袅袅炊烟。十几顶空帐篷支在树林里,里面塞着稻草扎的假人,戴着破军帽,远远看去跟真的一样。黄德彪带着伤兵排在河岸边点燃了七八处篝火,烟柱在晨风中歪歪斜斜地升起,跟炊烟混在一起,看起来至少有一个团的规模。一个伤兵架在篝火上烧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往里面扔了几片野菜叶子就算是早饭了。沈砚之从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欠这些兵太多了。
上午十点,对岸有了动静。
北洋军的前哨开始沿河侦察,一艘小船载着七八个兵试图渡河。程振邦蹲在山头上的灌木丛里,把毛瑟枪的标尺调到三百米,枪托抵在肩窝,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他在等沈砚之的命令。
“放他们过来。”沈砚之的声音压得很低。
小船靠岸。七八个北洋兵跳上泥滩,端着枪小心翼翼地走进树林。他们看到帐篷、看到假人、看到灶台里尚未燃尽的柴火,就是没看到活人。为首的哨兵正要回头喊话,一颗子弹从山头上飞下来,精准地掀掉了他的军帽。军帽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掉进河里被水冲走了。
那哨兵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山头上传来一阵哄笑。是沈砚之让神枪手打的,故意不打人,就打帽子。这是给曹锟递个信——我们在这儿,有枪有弹有准头,你敢来,我们就敢打。
下午,北洋军开始大规模渡河。
曹锟终于失去了耐心。赤水河上架起了三座浮桥,北洋兵像蚂蚁一样从桥上涌过来,密密麻麻的灰布军装在绿树丛中格外扎眼。先头部队是一个营,装备精良,清一色的德国造,刺刀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冷光。他们小心翼翼地推进,沿途不断遭到小股骚扰——这边放两枪,那边扔两颗手榴弹,打完就跑,绝不停留。这是沈砚之有意安排的袭扰战术,目的不是杀伤,是拖延、消耗、疲劳。他要让北洋兵在真正接战之前,先在泥泞和湿滑的山路里耗掉一半体力,再在不断的冷枪和诡雷中耗掉另一半的胆气。
黄昏时分,北洋军推进到了伏击圈边缘。
沈砚之趴在第一道防线的战壕里,手里握着一杆上了膛的毛瑟枪。他的心跳很平稳,呼吸很均匀。打了十年仗,每次大战之前他都是这种感觉——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连风声都停了,脑子里只剩下一张清晰的地图和自己每一个兵的位置。
他旁边趴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川南本地人,入伍不到半年,第一次上战场。小兵的手在抖,枪管跟着手一起抖,抖得枪口上的刺刀在夕阳里闪闪发光。沈砚之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那只手粗糙得像一块老树皮,沉甸甸地压在小兵肩头。
“叫什么名字?”沈砚之问。
“刘小满。满子的满。”小兵的声音也在抖。
“家里有什么人?”
“一个老娘,还有一个妹妹。”
“打完这仗,想干什么?”
刘小满愣了一下。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入伍那天起,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活过今天,从来没想过活过今天之后要干什么。他想了很久,久到沈砚之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想回家,帮我娘种地。我家地里的苞谷该收了,我娘一个人收不完。还有我妹妹,她今年该上学堂了,我想攒钱送她去念书。”
沈砚之点了点头,指着前方山道上逐渐逼近的灰影:“看见那些人了没有?”
“看见了。”
“他们是袁世凯的兵。袁世凯在京城当了皇帝,他想让咱们所有人都跪下去。你回家种地,他要收你的税。你妹妹念书,他要烧她的书。你娘辛苦一辈子,他要夺她的地。你怎么办?”
刘小满的枪不抖了。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忽然明白了怕没有用。他把枪托牢牢抵在肩窝里,手指扣上扳机,呼吸虽然还有些急促,但眼神已经变了。少年人的眼神一旦冷下来,比老兵的更吓人。
沈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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