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看到周明的年轻，以及那一身洗得发白的衬衫和布裤时，他眼神里的那点审视，就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轻篾。

    “这位，就是你们的周明先生？”高桥开口了，说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日语，身边的翻译立刻将话传了过来。

    “我是周明。”周明走到主位上坐下，声音很平。

    高桥戴上眼镜，身体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摆出了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周明先生，很年轻，年轻有为。”他先是客套了一句，但那语气，就象长辈在夸奖一个听话的小孩。

    “我们索尼公司，对你们这台————嗯，音乐播放器，做了一点小小的评估。”

    他指了指桌上那堆零件。

    “设计，很粗糙。电路，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用料，更是廉价得让人惊讶“”

    “不过，”他话锋一转，“在你们中国，在深圳这样的地方，能做出这样一件模仿品，这种精神，还是值得鼓励的。”

    林婉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手心。

    陈浩南的腮帮子，咬得死死的。

    周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

    高桥很满意周明的“谦卑”，他清了清嗓子，终于抛出了他的目的。

    “我们索尼公司，一直致力于帮助和扶持落后地区的电子工业发展。所以，本着国际主义精神，我们愿意给你们远方电子厂，提供两条路选择。”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考虑到你们研发过程中的辛苦，我们公司愿意出价，五十万美元，一次性买断你们这款产品的所有技术，图纸，以及远方”这个品牌。”

    五十万美元！

    这个数字一出来，连那个面无表情的翻译，手都抖了一下。

    在八十年代初，万元户都还是传说中的生物，五十万美元，对于在场的所有中国人来说，是一笔足以砸晕他们的天文数字。

    高桥看着林婉和陈浩南脸上那震惊的表情，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

    他就是要用钱，用一笔他们无法想象的巨款，来砸碎他们的尊严，让他们乖乖地把自己的孩子卖掉。

    “当然，”他慢悠悠地补充，“买断之后，你们的生产线需要全部拆除，所有工人就地解散。毕竟，我们索—尼的产品，不需要这样的生产环境。”

    这句话，比之前的轻篾，还要恶毒一百倍。

    这是要连根拔起，让远方电子厂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林婉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了起来。

    周明伸手，按住了她的骼膊，示意她坐下。

    高桥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知道，对方的心理防线，已经被他击溃了。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路，对你们来说，或许更有利。”

    “你们可以成为索尼公司在中国的，第一家代工厂。”

    “我们会提供全套的图纸，内核的元器件，甚至派技术员来指导你们。你们只需要提供廉价的厂房和劳动力，按照我们的标准，进行组装就可以了。”

    “这样，你们的工厂可以保留，工人们也有饭吃。更重要的是，”他加重了语气，“你们可以近距离学习到，什么才是世界顶级的工业制造技术。这对你们来说，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地安静。

    羞辱。

    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羞辱。

    第一条路，是用钱买你的命。

    第二条路，是把你变成我的狗。

    林婉的眼圈都红了，她看着周明，眼神里全是屈辱和不甘。

    陈浩南的呼吸，粗重得象一头受伤的公牛。

    就在高桥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掌控了局面，只需要等待眼前这个年轻人做出明智选择的时候。

    周明，笑了。

    他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是靠在椅子上，轻轻笑出了声。

    这笑声，让高桥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周明身上。

    周明慢慢收起笑容，他没有看高桥，而是拿起桌上一片电路板，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略显粗糙的焊点。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让那种无形的压力，在高桥的心里一点点发酵。

    然后，他放下电路板，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向高桥，而是转身，走到了会议室墙边那块空白的白板前。

    他拿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拔掉了笔帽。

    “咔哒”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淅。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周明转过身，终于正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