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十点刚过。

    龙井路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花花绿绿，烧烤摊的烟子混着廉价的香水味，台球厅里噼里啪啦的撞球声一阵接一阵。

    两辆面包车突然停在舒心足浴门口。

    车门哗啦拉开，下来十来个人。钢管、砍刀、甩棍，在路灯下闪着冷光。

    领头的那个人最高最壮，穿着黑色夹克，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片青黑色的纹身。他没有拿家伙，双手插在裤兜里，走路的步子沉得像在地上扎了根。

    我在收银台后面算账，抬头看见卷帘门被人踹开的时候，手里的笔还没放下。

    “哐”的一声，铁皮卷帘门从轨道上脱落，砸在地上，弹了两下。后面跟进来的小弟反手就把玻璃门关上了，门栓一插——这是要关门打狗。

    肖龙和李昊从沙发上弹起来。肖龙手里的啤酒瓶还没攥热，一根钢管已经抡到他肩膀上，他闷哼一声，往旁边踉跄了两步，瓶子飞出去摔碎了。

    李昊也没躲过，被人一棍子砸在胳膊上，疼得他龇着牙往后退，撞翻了茶几上的烟灰缸。

    林奇和张恒从里屋冲出来。林奇被两个人截住，一脚踹在小腹上，整个人弓着腰撞在墙上。

    张恒刚冲到大厅，迎面就是一棒球棍，砸在他胸口上，他闷哼一声往后倒，后脑勺磕在门框上。

    陈山从里屋最后冲出来，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在这时候反而成了靶子，两个人同时朝他招呼，一根钢管砸在他后背上，他往前一扑，撞翻了门口的衣架，衣服散了一地。

    我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根棒球棍从侧面扫过来，砸在我后背上。

    我往前一扑，膝盖磕在收银台边上，疼得眼前发黑，嘴巴里瞬间涌上一股血腥味。

    “哪个是陈锋？”声音不大，但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像一把钝刀划过玻璃。

    几个姑娘从包间里探出头来看，被小娟一把推回去，把门关上了。

    我听见小娟在里面喊了一声“别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我撑着收银台站起来，右腿使不上劲，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我抬起头，看见宋源站在门口，身后站着十多个小弟，肖龙、林奇、陈山他们躺了一地。我的嘴角在发抖，不是怕，是后背那一下太疼了。

    “我是。”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宋源看着我，没动。身后一个小弟冲上来一钢管砸又在我肩膀上，我半边身子一矮，咬着牙没倒下去，牙根都咬酸了。

    “我叫宋远。”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你打了我的人，砸了我的场子，还拿了我的钱。”

    我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手指上黏糊糊的：“其哥先砸的店。”

    “我知道。”宋远点点头，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我的地盘上做生意，没拜过码头。”

    他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看了看满地狼藉。

    “今天来，不是砸店。”宋远说，“是拆店。”

    他挥了一下手。身后那十来个人像被捅了马蜂窝一样，冲进去开始砸。

    钢管砸在玻璃上，碎片飞溅，在霓虹灯的光里像碎了的星星；

    砍刀劈在墙上，留下一道道深口子，石灰粉扑簌簌往下掉；

    茶几被掀翻，烟灰缸碎了一地；沙发被划开几道口子，海绵翻出来，像咧开的伤口。

    有人冲进包间，把里面的床单、枕头全扯出来扔在地上，踩来踩去。

    我被人按在地上，脸贴着地面的碎玻璃，下巴硌得生疼。

    我看着自己的店一点一点变成废墟，看着墙上那些我亲手贴的墙纸被砍成一条一条。

    我听见小娟在包间里哭，声音不大，但是那种压着嗓子的呜咽，比嚎啕大哭还让人难受。我听见姑娘们在尖叫。

    就在这时候肖龙从地上爬起来了。

    他被砸了不知道多少下，背上、胳膊上、后脑勺上全是伤，血从额头上淌下来糊了左眼。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血在脸上拖出一道红印子。

    他看清了宋远站在门口，就直直朝他冲过去。

    钢管砸在他后背上，他往前栽了一步，没倒，继续冲。

    一脚踹在他膝盖窝上，他单膝跪地，水泥地面磕得“咚”一声响，又爬起来。

    像一头被激怒的牛，不管不顾，只盯着宋源。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宋远看着他冲过来，没躲，甚至没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肖龙一拳砸向宋远的脸，拳头带着全身的力气，我能听见拳风。

    宋远偏了一下头，拳头擦着他耳朵过去了。

    他伸手抓住肖龙的手腕，往外一拧，肖龙的胳膊被拧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疼得他额头上青筋暴起，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他咬着牙没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