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豪和邓然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来，看到巷子里的景象，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二月的寒气，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冷。

    地上的血还在往外扩散，像一朵缓慢绽开的暗红色花朵，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范其躺在血泊正中央，头歪向一边，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不敢置信的茫然。

    他右腿裤管上的枪伤还在往外渗血，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头上的两处枪眼才是致命伤，血从那里涌出来，在粗糙的水泥路面上积了一小滩，又顺着路面的坡度慢慢往下淌，流进了旁边一个积水的凹坑里，把那一小坑水染成了深红色。

    范豪站在巷子中间，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和他的汗混在一起。

    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范其的尸体，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不是因为失血，而是因为恐惧——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让人浑身发软的恐惧。

    邓然也好不到哪去。他靠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墙，头套下面是一张煞白的脸。

    他的鼻尖上全是汗，瞳孔还在微微发颤，手指捏着枪，指节泛白，但枪口垂向地面，没有抬起来的力气了。

    范其。

    范锦山的亲堂弟。

    没了。

    而且是他们俩先追着范其的。是他们俩先开的枪。是他们俩把范其堵在巷子里的。

    虽然那两枪打在头上的人是那个黑衣人——但谁知道？谁说得清楚？汪乐的人来了，看到的是他们俩，是他们俩的枪，是他们俩站在范其的尸体旁边。

    邓然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三个字在脑子里来回转——完了。完了。彻底完了。

    范豪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铁皮：“邓然……人死了。”

    邓然没回答。他盯着地上那滩还在扩大的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唾沫也是干涩的，像是在咽砂子。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李梦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没电的收音机，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她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浑身上下都在发抖，脸上的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把整张脸糊得面目模糊。

    就在这时候——

    “踏踏踏踏——”

    巷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是一群人。脚步又急又乱，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杂沓的声响，像是有十几个人同时在跑。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喘息声、衣服摩擦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邓然猛地抬头。

    巷口的路灯光下，涌进来一群人。

    领头的是汪乐。

    汪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夹克，领口竖起来，露出一截粗壮的脖子。

    他身高不到一米七，但整个人像一堵矮墙——敦实、厚重、站得住。

    他的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方脸，浓眉，厚嘴唇，下巴上一颗黑痣，痣上长着几根长毛，平时看着甚至有点滑稽。

    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滑稽可言。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嘴角往下撇着，整张脸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刘瞎子走在最前面，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眯着，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家伙比鬼还精。

    后面还跟着几个拎着东西的人——有人的手揣在衣服里，鼓鼓囊囊的；有人直接把东西扛在肩膀上，黑布裹着，但长条形的轮廓一眼就能认出来。

    五连发。窝瓜。还有人手插在裤兜里，兜口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汪乐站在巷口，脚步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

    地上那滩血。血泊里躺着的人。那个人的脸——虽然半边已经被血糊住了，但那张绿豆眼、塌鼻梁、薄嘴唇的脸，他化成灰都认得。

    范其。

    汪乐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发丝凉到脚底板。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嘴唇翕动着，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妈的人死了。

    死在他的地方。

    汪乐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他想起范锦山——那个四十多岁、梳着大背头、穿深色夹克的男人，那个平时斯斯文文但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人。

    范锦山的爸妈走得早，身体一直不好，那些年要不是二叔家帮衬着，范锦山别说考上现在的职位了，能不能活到成年都是个问题。

    范锦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