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到场的时候，巷子里已经安静了。

    只有李梦一个人呆坐在地上。她靠在巷子冰冷的砖墙上，头发散乱地披在脸前，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残过的枯草。

    身上的红色高领毛衣沾满了灰尘和血迹——有些是范其的，有些是她自己的。

    鼻梁上磕破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但眼泪还在流，顺着脸颊淌下来，把血痂冲开一道浅沟，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无声无息的，像一截忘了关的水龙头。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盯着范其躺着的地方。

    那个位置现在只剩下一个白色的人形粉笔轮廓和一滩暗红色的血。

    范其已经被白布盖住了，白布下面隆起一个人形的轮廓，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露在白布外面，脚踝处沾着几点血迹。

    她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忘在巷子里的雕塑，浑身上下只有眼泪在动。

    巷口拉起了明黄色的警戒线，在夜风中微微飘荡。

    几名穿着藏蓝色警服的民警在警戒线内外进进出出，有的在拍照，有的在画线，有的在跟先期赶到的一线民警低声交谈。

    勘查灯的白光照得整条巷子亮如白昼，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黑，在地上交错重叠。

    今天的事情太过惊心。

    没有太多的台词，没有太多的过场，就是盲流子之间的刀枪炮。

    一个夜宵的工夫，范其身死，周猛重伤。

    南广县城在地下世界维持了一年多的脆弱平衡，在这一夜终于被彻底打碎。

    巷子口外面围了一圈人，都是附近听到枪声跑出来看热闹的。

    老头老太太穿着棉袄棉裤，缩着脖子站在警戒线外面，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几个年轻小伙子叼着烟，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还有几个穿着睡衣的女人，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怀里抱着同样穿着睡衣的小孩，小孩睡眼惺忪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许这当中就有你认识的人。

    “让开让开！都往后退！”一名民警挥着手驱赶人群，声音已经喊得沙哑了，“不要看了！往后站！”

    人群往后退了两步，又停下了，脖子伸得老长。

    民警叹了口气，没有再驱赶——这种事，在南广县城，驱赶也没有用。

    人们天生对死亡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心，尤其是这种非正常死亡，越是靠近，越想看，越看越想凑，当时的人们就是又怕又想凑热闹，这时华夏人的特点没办法。

    李梦坐在警戒线里面，和外面的人群只隔着那条明黄色的带子。

    她听得到人群的窃窃私语，看得到那些投过来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冷漠的、兴奋的。那些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在她身上，但她感觉不到。

    她只是看着那个被白布盖住的人形轮廓。不知道是伤心还是愧疚。

    也许更多的是愧疚吧。

    今天的局，是陈锋设好的。

    她想起来昨天傍晚，陈锋在舒心足浴那间窄小的办公室里跟她说的那些话。

    房间里烟雾缭绕，陈锋坐在那张旧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张手写的县城地图，用铅笔标注了好几个位置。

    陈锋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小梦，你只要帮我把人叫出来就行。”

    她问他：“叫出来之后呢？”

    陈锋弹了弹烟灰，把烟灰弹进那个用啤酒罐剪成的烟灰缸里，烟灰落进去的时候发出“嘶”的一声轻响。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窗外。

    “出来之后你就不用管了小梦”

    窗外是龙井路的夜色，粉的红的紫的霓虹灯管一片一片的，把窗帘都映成了暧昧的颜色。

    她当时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但她没有拒绝。

    不是不怕，是有些事情，从她决定跟范其在一起的那天起，就已经由不得她选了。

    其次自从那天陈锋直接带人去把他从那个小赌场带回来之后她心里隐隐约约对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情感。

    有那个女生不希望人生有一个英雄救美的场景，有那个又不喜欢一个在社会上有棱有角的少年呢！别说当时，甚至2020年后的精神小伙都一度成为了很多少女心目中对象的要求。

    范豪和邓然，是李梦的一个姐妹打电话约过来的。那个姐妹在舞厅做陪唱，认识的人多，路子野。

    她给范豪打了个电话，说今晚舞厅来了几个新妹子，水灵，过来玩玩。

    范豪在南郊待得正闷，二话没说拉着邓然就来了。

    范其，是李梦发信息说想他了。

    她坐在巷子里，脑子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