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那辆帕萨特慢慢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街的车流里，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条红色的线，越走越远，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龙井路的方向。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夹着那根没点着的烟，心里头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妈的就这座驾，开出去，管你什么这山那枭的，谁不得退避三舍？王枭再狠，他也是混社会的；范锦山再有背景，他也是见不得光的。可这辆挂着“001警”的车，它光明正大地开在路上，谁都得让。

    这就是差距。

    我叹了口气，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深吸一口。

    烟头的火光在夜风里一闪一闪的，照得我的手指忽明忽暗。我转过身，朝我那辆破面包车走过去。

    面包车还停在路边，车身落了一层灰，车门上有一道昨天刮的痕，在路灯下看不太清，但我知道它在那里。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发动机响了一声，排气管吐出一团白烟，在冷风里很快就散了。

    我把烟叼在嘴角，挂挡，松离合，车子驶出了那条街道。

    已经有几天没有回店里了。

    上次去店里还是——我想了想，好像是三天前。这两天先是西城那档子事，然后是跟王枭他们见面，然后是宋远来砍人，然后是在诊所缝针，然后是去修理厂对峙，然后是跟王言吃饭。事情一件接一件，压在一起，像一堆湿透了的衣服堆在胸口，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今天也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车子从东郊往西城开，穿过了县城最繁华的那条主街。

    这会儿快九点了，街上的店铺还开着，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红红绿绿的，像一条发了霉的彩虹。

    几家KTV的招牌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门口站着几个穿得很少的女孩子，在冷风里缩着脖子，看见有车经过就招手。

    我没看她们，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冷风灌进来，吹得我脸上的皮肤发紧。

    车路过南广一中的时候，我减了速。

    南广一中在县城中间偏西的位置，校门朝南开，门口是一条两车道的柏油路，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一片凌乱的影子。

    这会儿早就过了放学的时间，校门紧闭着，铁栅栏门上面还挂着一把大铁锁。门卫室的灯亮着，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里面不知道是谁在看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

    但校门口旁边的巷子口，围着一群人。

    准确地说，是围着七八个人。

    我眯着眼睛看过去，路灯的光不太亮，但能看出那些人年纪不大，穿着打扮像是学生——有的穿着校服，校服外面套着黑色的棉袄，拉链没拉，敞着怀；

    有的穿着那种当时很流行的、裤腿宽得像扫把的牛仔裤，裤脚拖在地上，已经磨出了毛边。他们围成一个半圆，嘴里吵吵嚷嚷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很远。

    有人在挥拳头。

    我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发动机突突地响着，像一匹老马在喘气。我把车窗完全摇下来，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寒意。

    我听见了喊声。

    那声音从人群中间传出来，带着一种我熟悉的东西——不是害怕，是狠。

    是一种被打趴在地上、嘴上却不肯服软的、从骨子里往外冒的狠劲儿。

    “草拟吗！”那个声音在大喊，有点哑，像是已经喊了很久，嗓子都喊劈了，“今天你要是打不死我，等我起来，我肯定弄死你！”

    拳头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锤子在砸一块湿透了的木板。

    然后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尖锐的，带着哭腔，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不要打我哥哥了！不要打我哥哥了！”

    人群没有散。拳头也没有停。可能是那个男孩的话激怒了那几个人，他们打得更起劲了。一个人踹了一脚，另一个人跟上去又是一拳，那几个人围在一起，你一下我一下的，像是在打一个不会动的沙包。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里的烟快烧到烟屁股了，烫了一下手指，我才反应过来，把烟头弹出窗外。烟头在夜风里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地上，溅出一小片火星子，很快就灭了。

    我盯着那个方向，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管不管？

    天黑别出门。这是南广当年流传甚广的一句话。

    你问任何一个在南广待过的人，他都能给你讲出一堆夜里出门被打的故事。尤其是那些长得好看的女孩子，有些时候晚上根本不敢一个人出门，回家都要结伴走，或者让家里人来接。

    那时候还有一个更夸张的说法——说是什么白色面包车进去一趟南广，出来的时候都是黑的。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咨询一下当地人。反正我是听说的，毕竟我是男的，开的也是黑色的面包车。

    那几个人的拳头还在落下去，那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