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的三婶都惊动了。三婶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来，转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爷爷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摸了摸奶奶的脸，把她的眼泪往两边抹。

    “别哭了，眼睛哭坏了，往后谁给娃做鞋？”

    他的手慢慢垂下去，搭在炕沿上，指头还微微曲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终于松开了什么。

    那天的黄昏来得特别慢，太阳挂在西山头上，怎么都不肯落下去，把屋里照得昏黄昏黄的。灶上那块面皮已经硬了，裂了好几道口子。

    说完这句，爷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把一辈子的委屈、不甘和认命，都从身体里吹了出去。那口气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散了。

    天，也终于黑了。

    刘浩讲完这些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冻疮留下的疤，有干活磨出的茧，指节粗大，不像一个十七岁孩子的手。

    店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黄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手里的活，站在墙角没动。大龙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碾着一颗小石子。

    林奇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拧得很紧。小山背过身去，假装在看墙上的电线但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流。

    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刘浩才又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爷爷走了之后，奶奶一个人带着我和思瑶。她眼睛不好，缝补衣服都得摸摸索索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从来没让我们冻着过。她总说，‘等我们长大了，她就享福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奶奶最近身体越来越差。总是拉着我的手说，‘浩子，照顾好妹妹。你是当哥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但那光不晃，很沉，像水底埋了很久的石头。

    “锋哥，我在这世上就剩思瑶和奶奶。所以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她受欺负的时候，我护不住她。”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抠出来的。

    “那天晚上要不是你，我不知道会怎样。也许我会把那几个人都捅了，也许我会被他们打死。不管哪种，到时候思瑶和奶奶就没有依靠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相信你——因为你帮我的那天晚上，你没有欠我什么，你也不认识我，你可以开车走掉。但你下来了。”

    “我活了十七年，除了爷爷、奶奶，和三叔后来再也没有人替我挡过事。”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沉的。

    大龙忽然站起来，走到刘浩跟前，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声音很响。

    “以后跟着你龙哥，”大龙咧着嘴，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谁敢动你，我把他屎打出来。”

    刘浩被拍得往前栽了一下，抬起头，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那个笑容不大，很浅，但很真，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重新练习这个表情。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刘浩，没说话眼泪也忍不住在眼眶打转，这孩子真的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