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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锦山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叩了两下。那两下叩得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声音格外清晰,像两颗石子丢进了深水里,咚、咚。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什么,但他的眼睛——那双一直很稳的眼睛,起了雾。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有力不从心的感觉。
这几个月,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压过来,像夏天的乌云,一层叠一层,越压越低,低到让人觉得喘不过气。
堂弟范其死了,被人爆头在街边,死得窝囊。然后是李骁死了,然后是赌档的流水一个月比一个月差。现在,王凛死了,汪乐被抓了。
他坐在南广地下王者的位置上太久了。久到他以为这个位置永远不会动摇,久到他以为那些藏在暗处的、等着他倒台的人,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
但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围住了,四面八方的,你看不见它们,但它们就在那里,一点一点地收紧,像一条蛇在慢慢地勒死它的猎物。
范锦山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手抓住红木办公桌的边缘,猛地往前一掀。那张几百斤重的实木桌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一个巨人在叹息,然后翻倒在地上,桌面的东西全部飞了出去——紫砂壶摔成了碎片,茶汤溅了一地,文件散落得到处都是,钢笔滚到了墙角,烟灰缸砸在地板上弹了两下,烟头和烟灰撒了一地。
站在一旁的宋远和陈学海同时往后退了一步。他们跟了范锦山很多年,见过他生气,见过他发火,但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暴怒、失控、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很久的野兽突然发了疯。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嘴角在抽搐,那双一直很斯文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调人。”范锦山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低沉,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石头上磨,“调枪。”
他指着宋远,又指着陈学海,手指在空气中抖了一下。
“办事。今天我会往上面打招呼,你们放心办。”
范锦山能在南广地下坐稳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运气,不是那张挂在墙上的公职身份,而是实实在在的底牌。
他的底牌从来不在明面上,而在暗处——都在宋远和陈学海身上。这两个人手底下,常年都养着几个敢拿枪、敢杀人的亡命之徒。
这些人平时不露面,不出头,不惹事,领着一份不低的工资,住在范锦山给他们安排的房子里,每天无所事事,只等着一个电话。电话来了,他们就动了。
宋远和陈学海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下头。宋远的面色沉得像铁板,陈学海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从他们的眼神里能看出来——范锦山动真格的了。这不是砸场子、抢生意那种级别的冲突,这是要杀人。
两个人转身朝门口走去。宋远的步子很大,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陈学海跟在他身后,边走边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按着。
就在这时,范锦山的手机响了。
他停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尾号不是什么好号,普普通通的,扔在那一堆号码里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他忍着火气接了起来,声音又硬又冲:“谁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欠揍的、轻飘飘的笑意:“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啊,范总?”
范锦山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他听出了那个声音。
“草拟吗的王枭,”范锦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被牙齿碾过了才吐出来的,“你不要落在我手里,不然老子肯定整死你。”
他很久没有这样骂过人了。在官场混了那么多年,又在地下称霸了那么久,范锦山早就练出了一套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他可以在笑里藏刀,可以在不动声色间让人从这个县城消失。但今天,他真的忍不住了。
堂弟的死、王凛的死、汪乐的被抓、那些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消息,全部涌上了嗓子眼,堵在那里,化成了一句他最不想说、也最不该说的话。
电话那头的王枭没有生气。
相反,他笑了。笑声不大,但很清晰,像一个人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又不好意思笑得太大声。那种笑声比骂人还让人难受,像一根针,不紧不慢地往范锦山的太阳穴里扎。
“汪乐在我手上。”王枭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要换回他的话,拿五十个,晚上十点,来城南公园交换吧。”
范锦山听到这句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从鼻子里进去,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再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被压制住的、勉强维持的平静。
“行,”范锦山说,声音稳了下来,像一块石头终于沉到了水底,“你等着。晚上我给你送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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