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锦山、宋远、陈学海，被判死刑。

    王凛、汪乐、范其，早在团伙争斗中横死街头。其他大小马仔，重伤的重伤，跑的跑，被判入狱的被判。红玫瑰的招牌拆了，那栋楼空了，夜里路过连一盏灯都看不见，门口那棵梧桐树孤零零地站着，叶子落光了，枝丫在路灯下投下一片乱糟糟的影子。

    王枭团伙也一样。王枭、王林峰、周猛，死刑。邓然、范豪等几个核心成员，每人判了十五年。李骁横死接头那天，血溅了一地，我就在旁边。他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闭着，嘴角那丝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像一条冻僵的虫子趴在脸上。

    至此，象征着一个时代的两个县城顶级团伙，彻底落下了帷幕。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我。

    事情过去了一个月。凯撒已经全部准备完好，只差正式开业。一楼大厅的水晶灯亮了，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每一颗水晶都擦得锃亮，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门斜射进来，在深色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碎金。

    吧台的酒架摆满了，洋酒白酒红酒啤酒，灯光打在瓶身上，琥珀色的、深红色的、透明的，像一排排沉默的卫兵。四楼的赌桌盖着绒布，绿色的，绒面光滑得像一池春水，等着第一个客人来掀开。

    开业之前，我托王言的关系，从被判决的人中捞出了一个人。

    这人正是跟张军一起被枪击的那个小青年，叫杨奔，是林奇的表弟。那天在烧烤摊和王凛刚好遇上——王凛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个礼拜五都去那家烧烤摊吃串，风雨无阻，从没落下过。

    而张军是被杨奔叫去的：“军哥，东郊有家烧烤特别好吃，我带你去尝尝。”两拨人不期而遇，几句闲话点着了火，就再也收不住了。

    而在巷子口枪击张军的人，不是王凛的人，是张恒！

    包括枪杀范其，导致王枭团伙和范锦山团伙不死不休，也是我暗中操作的。李梦是我安排的人，从一开始，目标就是范其，最后到巷子里枪杀范其。

    其实这些都是我准备自己动手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把那把五连发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用一块旧布慢慢地擦。

    枪管泛着冷光，滑套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弹匣压满了，黄铜子弹整整齐齐地挤在一起，弹头尖尖的，在灯下闪着暗黄色的光。我把它装进一个黑色的布袋里，扎紧袋口，站起来准备出门。

    刚走到客厅，门开了。

    张恒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子东西，看见我，愣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布袋上——那个布袋不大，但形状太明显了，谁都能看出来里面装的是什么。

    “哥，你要干什么去？”他的声音不大，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布袋。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尽量放平：“我办点事。”

    张恒没动。他就那样站在门口，身后是走廊里昏黄的声控灯，灯光打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客厅的水泥地面上。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在鞋柜上，直起身，定定地看着我。

    然后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了那个布袋。

    他的手指很紧，攥住布袋的口子，没有用力扯，就那么轻轻地、稳稳地拿了过去。我没有松手，他也没有硬拽，两个人隔着一个布袋，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僵住了。

    “哥，这东西你还是不要端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让人没法拒绝的认真，“让我来吧。”

    我看着他，一巴掌呼在他头上。不重，但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一下。

    “你还教育我了？”我伸手去拿布袋，“这事我领头的，让我来。”

    布袋没有动。张恒握着布袋的手纹丝不动，像一把铁钳。他的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他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沉得像两口深井。

    “哥，”他说，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我们走这条路，肯定要有个敢下手的。你是领头的，我们跟着你，你端着这个不合适。”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也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不管你拿这个干什么——”他顿了顿，攥着布袋的手指又紧了紧，“让我去吧。不然我就告诉龙哥。”

    他说“告诉龙哥”的时候，嘴角甚至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威胁，又像是孩子气的倔强，又像是一个兄弟在用自己的方式拦住另一个兄弟往悬崖边上走。

    我看着他一时间有些无语。客厅里的日光灯管坏了有一阵子了，一直没换，只剩一盏白炽灯泡吊在天花板上，发出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得又大又模糊，投在斑驳的墙上，像两个扭曲的怪物。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很硬，短茬茬的，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