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之后，我们又拐去另一个官府家——工商局局长冯国杰。这个也是王语推荐来剪彩的，毕竟我们搞这种产业，三天两头要跟工商局打交道。

    冯国杰跟孙泽奇年纪差不多，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说话慢悠悠的，前头见过两面，不算太熟。

    流程跟孙泽奇家差不多，从他家出来，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我看了眼手机，偏头问王语：“你哥今天没得事嘛？”

    王语低头想了想，额前的碎发跟着晃：“没事吧，今天早上过来呢时候他还跟我说起来呢。”

    我点点头。王言已经是定好的主剪彩人，有王语这条关系在，现在又专门跑去问，反倒显得太急。没再多说，开车带她回了华盛饭店。

    华盛里头，工作人员还在做最后的准备。大堂里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暗金色的桌布从桌面垂下来，边角用夹子夹得死死的，风都吹不动。

    舞台上的音响正在试音，调音师蹲在角落里拧旋钮，电流声“滋——”地响了一嗓子，又哑了。

    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跟脚，被人踩了几个灰扑扑的鞋印子，我蹲下来用手掌拍了拍，印子淡了些，没完全蹭掉。

    几个人在包房里随便扒了几口饭，歪在沙发上眯了一觉。大龙靠在扶手上打起了呼噜，嘴张着，缺了颗门牙的洞黑洞洞的，李昊拿了个抱枕要捂上去，被林奇一眼瞪了回去。时间过得慢，慢得像被人拿手抻着，抻不开，也缩不回去。

    一眨眼，下午两点多了。

    我心里开始发紧。坐在大厅靠窗的位置，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怕请帖石沉大海，怕请的那些人一个都不来。到时候满屋子空凳子，红毯上没人踩，音响放着喜庆的音乐，舞台上没人剪彩——光想一想，手心就冒汗。

    这时候我才发现，我们在县城好像只是有点名气，但实际上根本没交到朋友。认识你的人多，愿意来捧你场的人少。大厅里空荡荡的圆桌，白色桌布在日光灯下寡白寡白的，上头摆着的喜糖和香烟红彤彤的，反倒衬得周围更冷清。

    我转过头看着林奇，压低声音：“老二啊，咱以前没得朋友是因为咱没得名气没得地位，现在多少有点了，以后还是得多交点朋友。多条朋友多条路走。今天要是一个人都没得，就真呢尴尬了。”

    林奇微微点头，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嘴被他咬扁了一截。眉头皱得不是平时算账那种皱法，是心里头没底但脸上不能露出来的那种。

    紧张又兴奋的等待里头，时间慢悠悠地爬到了三点多。

    门口终于有了动静。迎宾小姐的声音从大堂入口传过来，脆生生的，带着职业性的热情：“天南歌舞厅——热烈庆祝凯撒国际娱乐开业！”

    我“蹭”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大龙被吵醒了，迷迷糊糊揉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哪个神经病”，又闭上了。我没顾上他，快步往门口走。

    郎雕今天穿了一身休闲装。一件深藏青色的薄夹克，拉链敞着，里头是浅灰色的圆领T恤，领口刚好卡在锁骨那里。

    下身是深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棕色的系带皮鞋，鞋面擦得能照见人影。手腕上那块表，表盘不大，深蓝色的，表圈泛着低调的光，不懂的人也看得出不便宜。

    头发没打发胶，随意地往后拢了拢，整个人比那天在包房里少了几分生意人的精明，多了几分从容的派头。

    他身后跟着一群人，七八个，穿着各色便装——胳膊上纹龙的、脖子上挂金链子的、手指上套大戒指的，一看就是社会上的，每个人身后还跟着七七八八的年轻人。

    我迎上去，双手握住他的手，掌心贴掌心，实实在在地握了一下：“郎哥，你这太给我面子了。”

    郎雕摆摆手，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看着真：“我这人喜欢投资，更喜欢雪中送炭。现在我给你面子，说不定哪天你真成了南广地下老大，我求到你身上了，你可莫装不认识我噶。”

    我看着他，收起了跟其他人说话时那种应酬式的客套，认真地说：“哥，说这个话就有得黑人了，但是以后你有事就说话。我能做到的，绝对不会推辞。”

    郎雕笑了笑，直接转了话头，声音不大，但后面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天南歌舞厅，随礼一万八千八百八。”

    我一愣。一万八千八百八。那个年代，普通人一个月工资也就千把块，这差不多是一个人两年的收入。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郎雕又摆摆手，那个动作很轻，像在桌上拂灰：“不管咋个说，都要有人打头。就让老哥帮你开个头。”

    我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把那句话收下了，放在心里头一个专门装这种话的地方。

    他身后一个人走上来，穿件黑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拆开之后里头是一摞摞现金，银行的封条还贴着，崭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