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离定好的开业时间只剩十来分钟了。

    门口的人该进的都进得差不多了，我想着可以招呼上菜，准备开业致辞。到现在还没来的，估计也不会来了。

    就在这时，街口来了一队车队。打头的是辆黑色桑塔纳2000，车漆擦得发亮，在暮色里反着光。

    身后跟着三四辆面包车，银灰色的，车身灰扑扑的，一看就是跑工地的。后面又是一台大众宝来，再后面还缀着几辆面包车，一辆接一辆，像一条尾巴拖得老长的蛇，从街口慢悠悠地游过来。

    我停住脚步。林奇站在我旁边，眯着眼睛看了看车队，偏过头低声说：“应该是西城那个赵二哥和东郊的吴老大。”

    我点点头。自从范锦山和王枭倒台之后，县城现在遍地是大哥。今天你冒个头，明天他出个名，没一个能像当年的双王那样，在一个地区甚至整个县城说一不二。都是些趁着空档期抢地盘的，手底下养着十来号人，就是县城有号的大哥了。

    车队缓缓停在路边。但路边已经停满了车，后来的这几辆一时间找不到位置，在路中间停下来的时候，后面堵了一小排车。有人不耐烦了，按了两声喇叭，嘀——嘀——，在暮色里又脆又刺耳。

    打头那辆桑塔纳的驾驶座车门弹开，下来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小寸头，头皮青茬茬的，额头往前凸，眉骨高，眼窝深，颧骨上的肉绷得紧，像是常年吃肉少、咬肌发达的那种脸。

    嘴唇厚，嘴角往下撇着，叼着一根烟，烟头往上翘，火星子一明一暗的。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没拉，里头是件暗红色的T恤，领口垮着，露出一截粗短的脖子。

    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不粗，但在阳光下很晃眼，这在当时都快成为社会人的标配了，具体是真是假只有自己知道了。

    他下了车，往后面看了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朝着后面堵住的车就骂开了。用的方言，又冲又糙：“催你家吗催！再催老子过来，车全部给你几爷子干烂掉！”

    身后那几辆面包车的车门瞬间弹开，哗啦一阵响，呼呼啦啦下来十多个小青年。穿着各色衣裳，有的叼着烟，有的手里还攥着手机，有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纹身。

    他们往那男人身后一站，也不说话，就那么杵着，像一堵不太齐整但看着就烦的墙。

    我认得这人。西城现在风头正盛的赵二哥——赵伟雄。他还有个哥哥叫赵伟英，道上的人习惯叫他“二哥”。手底下养着十多个小青年，在西城收账、催收、收保护费，什么都干。我跟他没打过交道，今天是第一次见。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他，心里头就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厌恶。不是因为他张狂——在道上混的，没几个不张狂。

    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不舒服，像大夏天闻着了一股馊味，不是冲你来的，但你就是想躲远点。

    后面那些被堵住的车，看到车上下来这么多人，喇叭也不按了。有辆白色面包车的司机本来把头伸出窗外想骂，看了一眼那阵仗，又把头缩回去了，车窗摇上，老老实实等着。

    华盛门口的服务员也有点害怕，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引导停车的小旗子，却不敢往那个方向走。

    我朝林奇看了一眼，两个人一起走上去。林奇脸上挂着笑，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赵伟雄面前，语气客气得恰到好处：“二哥来了啊。这车停在这里堵着主干道了，那边有停车场，我帮您把车停一下，二哥？”

    这话说白了就是客套。今天我们是东道主，意思就是停在这儿不合适，麻烦挪一下。换个人，听了这话，都会说“不麻烦了，我让人去停”至少客气一下。

    令我想不到的是，赵伟雄直接把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往林奇手里一丢，动作很随意，像丢一块不要的抹布。他叼着烟，嘴角扯了一下：“行，那你去吧。”

    林奇接过钥匙，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他点点头，声音还是那个调调：“好嘞，二哥。”

    说完就上了车，发动，把赵伟雄那辆桑塔纳开到旁边的车位去了。身后那几辆面包车也跟上去，一辆一辆地停好。

    另一队车队——吴老大那拨人——没有堵在路边，直接跟着林奇开进了停车场。没人下来骂，也没人张狂，安安静静的，跟赵伟雄那帮人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来的。

    赵伟雄一把搂住我的肩膀，手掌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他身上的味道冲得很——烟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发胶还是什么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脑袋疼。

    他偏着头看着我，嘴角挂着笑，但那笑不带什么温度，像是在看一件他还没搞明白的东西。

    “听说你现在是南广地下的头头呀？小三子。”

    我心里一阵反感。小三子——这个称呼从王语嘴里叫出来，是调侃，是亲近，是从她嘴里出来的那个味道。

    从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