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叔，您先忙。”我站起身，看着他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了，不多时便散尽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那盏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子里的飞虫。我重新坐下，拆开档案袋，把里面的资料倒出来，一份一份地翻看。

    档案不厚，每份只有一两页纸，贴着照片，写着姓名、年龄、进来原因和在什么时候进来的。

    一张一张地翻过去，上面的罪名像被风翻过又落下的叶子，铺开了就是一片灰色：小偷小摸进来的，跟学校老师互殴被送进来的，对家里人动手被强行带进来的，打架斗殴造成伤害进来的，甚至有孤儿然后没饭吃了偷盗抢劫伤害这些进来的。

    最严重的一个，卷宗里写着“群殴致人死亡”，进来的时候才十五岁，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三年，十七岁半了，还有父母死亡自己在社会上混被抓进来的，总之什么人都有。

    小白坐在我旁边，也翻开一份看着，偶尔皱一下眉。翻到一半的时候，他低声骂了一句：“妈的，还有因为强奸送进来的——十五岁。”他往后翻了一页，又合上了，像是在把一块脏东西从手里放下来。

    我点了点头，没有抬头：“这里面什么人都有。所以才要会分辨。”我把手里那份看完，放在一边，“你看看，找几个你觉得可以的，到时候我们过去见见。可以的话，再想办法带出去。”

    小白没立刻接话。他翻档案的动作停了一下，像是有一口没吐出来的话梗在喉咙里，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带出去干什么？继续祸害人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坐在我对面，手里捏着一份档案，手指在那页纸上按着，按得指节发白。我看着他，把声音放平了，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不是所有这里面的人都是坏人。也不是所有人都变态。你要学会分辨——如果你连这个都看不出来，那算我看错你了，今天也算我白带你来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翻档案。小白也没再说什么，但翻档案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像是在每一页上都多停了一拍。

    过了十来分钟，我挑出十多份，全是打架和学校管不住被送进来的那种，还有被爸妈离婚或者确实没人管违法被送进来的。

    小白也挑了一份差不多的，跟我那叠摞在一起。我数了数，二十出头。

    我把档案整理好，放到茶几上。过了几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钱志勇走了进来，像是掐着时间回来的：“好了吗，小锋兄弟？”

    我点了点头，把档案递过去。他接过去，没翻开看，直接朝门外喊了一声：“小波。”门口那个青年推门进来，钱志勇把档案递给他：“把这些人带到一号教训室。”

    青年接过档案，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钱志勇站起来，带着我们出了办公室，穿过走廊，拐进另一栋楼，推开一扇铁门。门后面是一间宽敞的房间，比教室大一些，中间摆着三四十把铁椅子，不是那种课桌配套的椅子，是焊的、固定的、冰冷的铁椅子，椅子腿焊在地面上，椅面用铁皮包着，边角磨得发亮。

    椅子的排列方式不像教室，更像审讯室——前排是一张长桌和几把软椅，跟下面的铁椅子隔开了一段距离，像是两个世界，从上流世界看下流世界的感觉，让我设身处地的感受的话坐在下面就是压抑，在这里真的会感受到无尽的压抑，更别说这里的孩子都是没有满18岁的。

    我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那几排铁椅子像几棵被砍去顶端的老树，只剩下树干，整齐而沉默地立在那里。

    我们坐在前排的软椅上，钱志勇坐在旁边。没过多久，小波带着二十多个青年走进来，清一色的小平头，穿着统一的灰蓝色衣服。

    有人低着头，有人进来的时候眼睛还在四处扫，有人在看到前排坐着的人时微微停了一下。

    我注意到队伍里有一个女生，个子不高，头发也剃得跟男生一样短，站在最后面，像一根被种错了地方的柱子。我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小白，他也看到了，微微点了点头。

    二十多个人坐下来，铁椅子发出参差不齐的声响。钱志勇偏过头，声音不高：“人都带过来了，你看你……”

    我接话：“叔，能不能让我跟他们单独谈谈吗？”

    钱志勇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像是有一根细线被他牵动了一下。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下面坐着的那些人，片刻之后才开口，语气带着那种在规则边缘长期行走的人特有的谨慎：“这些小孩都有点危险，你自己注意点。有事你就按墙上那个按钮，我们会到。”

    他站起来，朝小波招了一下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教训室。门在身后关上，铁质门框撞进门套里的声音像是把一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贴在一起又封上了一遍。

    房间安静下来。那几排铁椅子上坐着的二十多个少年正看着我，有人目光笔直，有人低下头像是在等什么指令，有人侧过头跟旁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