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结束后的那个下午，林风在酒店大堂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湖面上的光斑。阳光正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在湖面上形成一道细长的光带，边缘微微颤动。他手里没有拿手机，也没有看表，只是站在那里，像是正在等待某种关于下一步的判断自己浮现出来。安妮从电梯里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浅灰色毛衣和深色牛仔裤，手里拿了一本旅游册子。那本册子不厚，封面是雪山的照片，蓝白之间的过渡异常干净。“我打算多留一天。”林风说。安妮把旅游册子翻到某一页，看了看，又合上。“那去少女峰吧。既然来了瑞士，不看雪山可惜了。”

    第二天清晨，他们坐上了前往因特拉肯的火车。车厢里人不多，座椅是深蓝色的绒布，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见逐渐变化的风景。林风坐在靠过道的一侧，安妮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把外套叠好放在膝盖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火车开出车站时，窗外还是低矮的房屋和覆雪的草坪，那些屋顶的积雪已经开始在晨光中微微反光，像是被撒了一层细碎的银粉。随着海拔上升，植被开始发生变化。深绿色的针叶林出现在视野两侧，树的间距逐渐拉大，像是在为更高的空间留出位置。再往上，绿色变淡，变成灰褐色，然后变成纯白。

    安妮靠在窗边，没有看书，也没有看手机。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随着那些不断后退的树木和山脊移动，像是在用视线为它们做标记。她看到一只鸟从一棵树梢飞起，很快就消失在视野边缘，像是一个被风吹散的念头。林风偶尔也会看窗外，但他的目光更多时候是落在她映在车窗玻璃上的侧脸上。车窗的玻璃映出她的轮廓，与外面不断变化的雪景重叠在一起，像是在同一张画布上同时呈现两个不同的图层。“你去过少女峰吗？”安妮问。“没有。”林风说。“我也没有。”安妮说，“拍戏那次在日内瓦，没往这边走。”

    火车继续上升，窗外的雪越来越厚，覆盖了岩石和树梢。偶尔能看到一栋小木屋，屋顶的积雪几乎垂到地面，像是正在融化进它自己的轮廓里。烟囱口冒出的烟在寒风中迅速散开，像是某种正在被稀释的呼吸。安妮的目光落在那些木屋上，像是在数它们的数量，但数到第三栋之后，她就忘了继续数下去。车厢里没有广播，也没有其他旅客的交谈声，只有车轮与铁轨之间持续的低沉摩擦声，规律、均匀，像是正在为这段旅程提供一种稳定的背景频率。

    火车到达换乘站时，站台上的雪比苏黎世厚得多，踩上去发出一种被压缩过的声响，像是每一步都在把空气挤出雪层。空气的温度明显比山下低了好几度，呼吸时会在面前形成清晰的白雾。安妮站在站台上，仰头看了看四周——远处的山脊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像是被一层薄薄的光膜覆盖着。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呼出。白雾消散得很快。

    “走吧。”她说。

    换乘的火车更小，车窗也更大，像是为了让乘客在上升过程中不错过任何一段正在变化的风景。列车开始攀升时，窗外的植被从深绿色的针叶林逐渐变得稀疏，然后被灌木取代，再之后只剩下裸露的岩石和厚厚的积雪。每一次转弯都能看到更远的地方，像是正在一层一层地打开一幅尚未完成的长卷。安妮靠着窗，目光落在窗外那些不断后退的景物上，她看到岩壁上挂着冰柱，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是一排排倒挂的晶体键盘。林风坐在她旁边。“你在想什么？”他问。安妮没有转头。“在想，我不需要每时每刻都在想什么。这挺好的。”火车继续上升，窗外的颜色已经变成彻底的白色了，天空和地面之间没有明确的边界，只有灰白色的光在两者之间流动着，像是一幅没有完成的素描，正在等待第一笔确定性的落点。安妮睡着了，头微微偏向窗户的方向，围巾蹭在玻璃上，留下一点细小的水汽印痕。林风没有叫她，只是继续看着窗外，让火车带着他们向上爬升，穿过云层的边缘，像是正在接近一个正在生成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