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日内瓦时，雪已经停了。城市上方的云层正在缓慢散开，露出更深更透的蓝色。从火车站到酒店的路上，安妮坐在出租车后座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雪后初晴的光线在街道两侧的屋顶上铺开，像一层刚刚被刷上去的釉质，还没有完全干透，边缘处有薄薄的融水正在沿着瓦片的弧度缓缓滑落。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坐姿比来的时候更松弛，像是那几天的海拔和寒冷正在逐渐从她的身体里退出来，给新的温度腾出位置。

    林风坐在她旁边，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马斯克发来的两条消息。第一条是：“怎么样？”第二条是：“他们说什么？”林风没有马上回复，像是在等一个更完整的答案。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目光转向窗外，看着那些正在融化的积雪沿着街边的排水沟缓缓流动，像是城市正在用一种缓慢的方式把自己洗回原来的样子。

    回到酒店时，前台递给他一个信封。信封是米白色的，上面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一个瑞士邮政的邮戳。林风拆开，里面是一份正式的通知，抬头印着瑞士医药监管局的标志。通知不长，措辞严谨，但结论写在第三段的开头：有条件批准Neuralink人体试验申请，但需每季度提交安全性报告，且前五例受试者的数据需经独立委员会审核。最后一段是批准的有效期和重新评估的时间节点。

    林风站在大堂里把通知读完了。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像是他已经预判到了这个结果——不是确认，而是验证。安妮坐在大堂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她看到林风放下通知，没有问结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林风走到她面前。“批了。”他说。安妮点了点头，像是一颗已经落定的棋子。“有条件？”“有条件。每季度交报告，前五例要独立审核。”安妮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但她的目光仍然平稳，像是正在用这段安静的沉默来完成自己的确认。林风拿起手机给马斯克发了消息。“批了。有条件。”消息发出去大约三分钟后，屏幕上弹出了回复。只有一个词：“好。”

    安妮站起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她的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惊动某种正在形成的平衡。“那我们也该回去了。”她说。窗外的雪还在继续融化，沿着窗玻璃表面缓缓滑落，在窗台上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水痕，像是一幅正在被擦除的画。她站在窗前，目光落在远处正在融化的雪地上，像是在重新整理什么。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正在自己的时间里慢慢成形——她不需要急着看清它的轮廓，只需要在它出现时，能够认出它。林风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

    回程的航班在傍晚起飞。舷窗外的云层被夕阳染成一种介于橙红和浅紫之间的颜色，像是一幅被稀释过的油画，颜料还没有完全干透。安妮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戴耳机，没有看书，也没有睡着。她只是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那片正在缓慢变化的颜色。林风坐在她旁边，没有找话题，也没有看手机。他坐在那里，像是正在和她共享同一段不需要被填充的时间。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也不需要知道，因为有些边界不需要被跨越，只需要被尊重，就能让两个人同时待在同一个空间里，而不感到拥挤。飞机穿过云层时，机身轻轻颠簸了一下。安妮没有动，像是那段短暂的失重正好落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她没有转头，但她的声音在引擎的持续轰鸣中依然清晰。“回去之后，你会开始做人体试验吗？”林风说：“会。但会慢慢来。先做第一例，确认流程没问题，再做第二例。”安妮沉默了一会儿。“你紧张吗？”林风想了想。“有一点。但紧张是正常的。不紧张才不正常。”安妮没有说话。她继续看着窗外，但她的坐姿似乎比刚才更放松了一些，像是那句话已经落在她心里一个合适的位置，不需要再被移动了。

    飞机继续向西南方向飞行，窗外的颜色从橙红逐渐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一种几乎接近黑色的暗蓝。有些问题不需要在到达之前全部回答完，有些确认不需要被说出口，只需要在某个时刻，两个人同时意识到，他们可以沉默地待在一起，不说话，也不觉得缺了什么。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接受了这种状态，但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它已经在那里了，像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一样自然。安妮闭上眼睛，让引擎的持续低音包裹住她。林风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她旁边，像是他们已经默认了这种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够两个人在同一段沉默里各自待着，不用解释，也不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