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那把历经三朝、敲过无数权贵子弟手板的紫檀戒尺。

    重重地砸在宋文渊手边的黄花梨木门框上。

    木屑飞溅。

    甲字堂里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戛然而止。

    宋文渊盯着最后一排的那个紫金身影，手背上暴起几根青筋。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讲台过道，带起一阵怒风。

    站在前排的皇长孙萧瑜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浮现出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安王世子！”

    宋文渊站在距离萧尘不足三尺的地方，手里的戒尺直指那双架在书案上的皮靴。

    “国子监乃大靖最高学府，太祖皇帝亲提匾额，你将这腌臜之物放在圣人书案之上，成何体统！”

    萧尘慢吞吞地把那两根夹着瓜子的手指收回袖子里。

    他不仅没有把脚放下来，反而将身子往椅背上又靠了靠。

    “宋大人，您这话就不对了。”

    萧尘抖了抖衣襟上的瓜子皮，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无赖。

    “我皇伯父让我来国子监，说的是让我闭门思过。“

    ”这思过嘛，怎么舒服怎么来，脚放在地上太凉，容易受风寒。”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声嗤笑。

    张远行揉着刚才被踩肿的脚背，小声嘀咕：

    “简直是有辱斯文，朽木不可雕也。”

    宋文渊握著戒尺的手指骨节泛白。

    他在这国子监教了几十年书，见过跋扈的，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当滚刀肉的。

    按照他的脾气，这戒尺下一板子就该抽在萧尘的手心上。

    但他想起了今早进宫面圣时。

    皇帝在那御书房里嘱咐的一句话——“只要他不把国子监的房顶掀了，随他去闹，你只管把人留在太学里。”

    宋文渊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往上涌的火气被他硬生生压回了肚子里。

    “朽木。”

    宋文渊冷著脸吐出两个字，将戒尺收回袖中。

    “既然世子要在课堂上歇息，那就歇著吧，只是今日的乐理教习，不是老朽。”

    他转过身，面向讲堂的门口。

    “有请苏教习。”

    宋文渊的声音稍微拔高。

    甲字堂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落在青砖上，几乎听不见任何摩擦的动静。

    一只白皙的手推开了半扇木门。

    苏挽衣抱着一把古拙的七弦琴，跨过门槛。

    今日的她没有穿白鹿山庄那套繁复的庄主锦袍。

    而是换了一身素白的细布长裙，头上只用一根木簪挽起长发。

    没有任何多余的妆容。

    却将那张冷清出尘的脸衬托得更加扎眼。

    她走进来的那一刻，甲字堂里刚才还在看萧尘笑话的三十几个权贵子弟，全都看直了眼。

    就连一直端著架子的萧瑜，也下意识地理了理领口，挺直了腰背。

    “这位是白鹿山庄的苏庄主，受老夫之邀，暂代国子监乐理一课。”

    宋文渊简短地交代了一句，便背着手离开了讲堂。

    把这么个大麻烦丢给一个江湖中人，宋文渊走得很干脆。

    萧尘依旧维持着那个双脚架在桌上的姿势。

    他看着讲台上的苏挽衣，眉头微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三天前还在西郊水云榭摆下残局引得满城风雨。

    今天就堂而皇之地抱着琴走进了国子监。

    这女人到底在找什么东西？

    苏挽衣走到讲台正中央。

    她将那把七弦琴平放在木案上，没有去看台下那些或倾慕或探究的目光。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将琴弦一根一根地擦拭过去。

    “既然是乐理课，我便只教琴。”

    苏挽衣的嗓音如同山间冷泉，听不出喜怒。

    “今日这首曲子，不教指法，只听音。”

    萧瑜上前一步，摆出一个自认风雅的姿态：

    “苏教习要弹哪首曲子？本皇孙府上倒是收了几本孤本曲谱，若是教习有兴致，改日可以一同切磋。”

    苏挽衣连眼皮都没抬。

    她将丝帕收起，双手轻轻覆在琴弦之上。

    “《十面埋伏》。”

    话音刚落，她的右手食指已经在第一根商弦上重重地拨了下去。

    “铮——！”

    一声极其裂帛的金属交击声在甲字堂内炸响。

    这一声琴音极其突兀，没有半点铺垫。

    带着一股浓烈的沙场肃杀之气直扑台下。

    前排几个靠得近的文官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