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奥尔森象个终于找到知音的疯子,手舞足蹈地向苏皓详细讲述,自己是如何在绝望中萌生出这个离经叛道的构想的。
从最初因为一句充满诗意的“素数的分布尤如音符”而陷入魔怔...
一直讲到读研期间,因为给物理系帮忙调试谐振腔共振实验,看着波形抵消时瞬间劈进脑海的那道闪电.......
很显然,这老头原本就是个极度缺乏倾听者的话痨。
一旦打开话匣子,那些憋在心里几十年的言辞,就象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他仿佛要把这么多年的委屈、不甘、被嘲笑的屈辱,统统在这一刻发泄出来。
苏皓没有打断他,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过,始终保持着沉默,静静聆听着这位被时代抛弃的老人那震耳欲聋的愤懑与不甘。
说到激动处,奥尔森猛地从箱子里抽出一沓散发着霉味的打印纸,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将它们全部摊开。
苏皓低头看去,只见每一张纸上,都如同走火入魔般画满了代表流形的微小圆圈和错综复杂的矢量箭头。
上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手写的批注:
‘能级间距(spacing)’、‘能级排斥(repulsion)’、甚至还有带着巨大问号的‘GUE(高斯酉系综)’。
每一个词汇,都精准地踩在了解开黎曼猜想的命门上!
但讲到最后,奥尔森象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可惜啊……”
他呆呆地看着满地散落的心血,眼中的狂热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
“我没有实证。一点都没有。”
他痛苦地抓着自己花白的头发。
“那套推导,已经完全超出了我大脑所能驾驭的数学领域。
以我那可怜的算力,别说创建严密的方程去精准量化它……
我甚至,连它下一步的演化轨迹都预测不了。
我这一生像条狗一样地研究,到头来,其实只证明了一件事——”
老人惨然一笑,
“我这辈子的极限,就到此为止了。”
看着地上那些惊世骇俗的推演,苏皓的内心深处涌起一股巨大的波澜。
能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位与自己拥有同等前瞻性、甚至堪称恐怖学术视野的先行者,苏皓内心深感欣慰。
毫无疑问,他此行顶着寒风来到波士顿的目的,其实已经超额圆满达成了。
奥尔森未能完成的算力推导,正是他苏皓最擅长的领域!
“今天,我非常荣幸。您的这些伟大构想,对我今后的启发极大。”
苏皓看了一眼时间,还得赶在餐厅关门前,回酒店解决晚饭。
天才的思维总是如此跳跃且务实。
他站起身,抚平外套的褶皱,准备告辞。
“恩?”
奥尔森看着毫无留恋、干脆利落准备离开的苏皓,整个人愣在原地。
“怎么了?”苏皓停下脚步。
“你……你难道不是为了来拿走我的这些研究资料,才特意大老远跑来的吗?”
老人的声音里交织着极度的错愕,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仿佛被抛弃的失落。
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懂他,对方却什么都不打算带走!
“您之前公开发表的那些论文,已经帮了我大忙,这就足够了。”
苏皓转过头,看着满脸错愕的老人,
“我之所以大老远跑来这儿,真的只是纯粹出于好奇。
我想亲眼见见,能写出那种神仙文章的,究竟是怎样一位风骨卓绝的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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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见到了,十分欣慰。”
听完这句话。
奥尔森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僵硬了足足几秒钟。
紧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步履蹒跚、却又无比郑重地走到那面快要坍塌的书架前。
伸出干枯的手,缓缓抽出了最深处的一本笔记。
那笔记本的皮革封面早已斑驳开裂,每一道裂纹似乎都在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无情与沧桑。
“拿着!”奥尔森转过身,
“这是我整个学术生涯,最后的一本笔记。
里面有我所有的推导原稿……最终也没能整理成论文发表。”
奥尔森摩挲着封皮,语气突然变得出奇的平静,
“因为在写完它的时候,我查出了癌症晚期。”
“啊……”
即便是镇定如苏皓,听到这话脸色也是微不可察地一变。
他微微张嘴,刚想搜肠刮肚地找几句宽慰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