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就是雷霆手段。

    韩章没有在江宁多停留一刻，他知道时间不等人，世家的耳目遍布江南，他每多耽搁一天，那些被赵满仓供出来的人就有多一天的时间销毁证据、转移家产、甚至逃之夭夭。

    他必须趁那些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把网撒下去，一网打尽。

    苏州是第一站。苏州是卢家的地盘，卢家在江南的根基比崔家还深，在苏州经营了上百年，从织造到漕运到盐政，几乎没有卢家插不进手的产业。

    赵满仓的帐册里，与苏州相关的记录占了三分之一，涉及的商铺、田庄、当铺、钱庄，不下二十家，背后的东家都是同一个姓——卢。

    韩章到苏州的那天，正下着雨。初冬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他没有去苏州府衙，而是直接去了城北的卢氏商号。

    卢氏商号是卢家在苏州的总号，一栋三进的大宅，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前院是铺面，卖绸缎、布匹、茶叶、瓷器，样样齐全；中院是库房，堆满了从各地运来的货物；后院是帐房和库房，帐册、银钱、往来信件，都在那里。

    禁军到的时候，卢氏商号的门板已经卸了一半，伙计们正在往外搬货，准备开门营业。

    看见那些穿甲胄的兵涌过来，一个伙计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了，茶水溅了一地，可他顾不上收拾，转身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官兵来了！官兵来了！”喊声还没落，禁军已经冲了进去。

    查封卢氏商号的行动干净利落。

    禁军分成三路，一路控制前院和中院，把所有的伙计和掌柜集中在一间屋里，不许走动，不许交谈；

    一路去后院，封存所有的帐册和往来信件，一本一本登记造册，装箱贴封条；

    一路守住前后门和所有可能的出口，不许任何人进出。

    带队的校尉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魏，办事利索得很。

    他站在前院中央，雨水顺着他的盔甲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目光扫过那些被集中在一起的伙计和掌柜，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奉旨查办，所有人等，原地待命，违者以抗旨论。”

    卢氏商号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姓周，在卢家干了三十年，是卢家在苏州最得力的管事。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看着那些禁军在院子里进进出出，把帐册一箱一箱地往外搬，手指攥得骨节泛白。

    他在心里盘算着，这件事还有没有转寰的馀地，卢家还能不能把他捞出去。

    就在禁军查封卢氏商号的同时，韩章已经带着另一队人去了卢家在苏州城外的田庄。

    那是卢家在江南最大的产业之一，占地上千亩，良田、桑园、茶园、鱼塘，一应俱全。

    田庄的管事姓钱，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平日里在庄子里说一不二，佃户们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禁军到的时候，他正在帐房里打算盘，听见动静从窗户往外一看，看见那些穿甲胄的兵正往庄子里涌，手里的算盘啪嗒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

    他想跑，可腿已经软了，扶着桌沿站了几次都没站起来，最后是被两个禁军从帐房里架出来的，双脚拖在地上，在泥地里划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赵满仓交代的那些东西，远比韩章预想的更系统、更完整。

    那是一个被精心编织了几十年的网，每一个节点都有人守着，每一条线都有人牵着。

    赵满仓只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他手里攥着的线头，连着崔家，连着卢家，连着郑家，连着江南所有的世家。

    吴怀仁不过是冰山一角。那些帐册里记录的，是吴怀仁之前的三任钦差、两任河道总督、四任漕运使，在江南做过的每一件事、收过的每一笔银子、替谁办过的每一桩事。

    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年，涉及官员上百人，涉案银两不计其数。

    那些官员有的已经告老还乡，有的已经调任他处，有的已经死了，可他们的门生、故旧、子侄，还在这张网上，还在替他们收着当年的好处，还在替他们捂着当年的盖子。

    韩章把那些帐册和信件一份一份地看，看到后来，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他在翰林院待了十几年，读的是圣贤书，信的是忠君爱国的道理，可他翻开的每一页纸，都在告诉他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事实：这个朝廷的根基，早就被那些人蛀空了。

    江宁府的赵满仓、苏州府的卢氏商号、常州府的郑家粮行、松江府的崔氏钱庄，一个接一个地被查封。

    查封的速度极快，快到世家来不及反应。

    那些平日里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的管事和掌柜们，一夜之间变成了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