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开课那天，天色还没完全亮透，宿舍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

    周衡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六点二十，他从上铺无声无息地坐了起来。

    他叠被子的动作很轻，对折再对折，捏着边角抻平整，棱角分明得象一块刚从模具里倒出来的豆腐。

    下床的时候梯子踩得稳稳当当，没有发出一声响动。

    洗漱、换衣服、把前一晚准备好放在桌面的课本收进单肩包。所有的动作流畅而沉默，象一段编排好无数遍的默剧。

    他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宿舍。

    方屿洲的被子还蒙在头上，只露出一小截黑色的头发。程越的呼噜声打得时断时续，间或还含混地嘟囔一句听不懂的梦话。

    萧决的床铺空着。

    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有明显的凹陷，手机和充电线都不在桌面上。

    周衡只停顿了半秒，收回目光，把门带上，走了。

    走廊里静得象另一个维度，只偶尔有一间宿舍的门缝里漏出些微的灯光和压低的说话声。

    他在楼梯间遇到了两个同样早起的新生，一个睡眼惺忪地站在楼道窗台前对着手机背单词，另一个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瞟了他一眼。

    周衡没在意这些，他在一楼大厅的门禁处刷了卡，推开玻璃门，晨风裹着初秋还没彻底散场的暑气迎面扑来。

    他走到食堂的时候才七点，打饭的窗口刚开不久，稀稀拉拉排着几个人。

    刷卡、端粥、找位置坐下。

    他吃饭也不快不慢，小口喝粥，偶尔夹一筷子小菜，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点，空白而安静，象是还没完全从清晨的迟缓中醒过来。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宿舍群发的消息，程越建的群，名字叫“409四壮士”，萧决改的，程越抗议了一晚上没抗议赢。

    萧决：周衡，你去食堂了？

    周衡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周衡：嗯。

    萧决：给我带杯豆浆，茶叶蛋两个，我马上到教室。

    萧决：加个烧麦也行，你看着办，不挑。

    周衡盯着这连发的三条消息看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悬了悬。

    萧决：谢谢兄弟。

    他熄了屏，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端着餐盘去窗口重新排了队。

    豆浆装进纸杯里打包，茶叶蛋要了两个，烧麦他尤豫了一下，多拿了一个。

    刷卡的时候他才发现萧决没说要哪种豆浆，甜的还是咸的，五谷的还是原味的，一个字都没提。

    他想了一下，选了原味的。总归不会出错。

    等他拿着这些东西走出食堂的时候，校园里的人已经明显多了起来。

    主干道上到处都是背着书包往教程楼方向移动的新生，三五成群，叽叽喳喳，象是被惊扰的鸟群从四面八方涌向同一个方向。

    工商管理的课在二号教程楼三楼，金融系在同一栋楼的五楼。

    周衡在二楼到三楼之间的楼梯转角处停下来，靠边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早餐换到左手，腾出右手给萧决发消息。

    周衡：豆浆茶叶蛋烧麦放在三楼走廊尽头的窗台上，你路过拿一下。

    萧决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的。

    萧决：收到。

    萧决：你怎么上去这么早？第一节课还早吧。

    周衡没有回复这条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裤袋里，转身继续往三楼走。

    走廊里还没有什么人，教室的门关着，日光灯没开，清晨的光线通过窗户落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他把那袋早餐放在窗台上，用纸巾垫在底下隔了一层灰，想了想又把豆浆从袋子里拿出来检查了一下杯盖有没有盖严实，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重新放回去。

    一排排整齐的桌椅，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木质桌面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翻开，安静地等着上课。

    差不多过了十分钟左右，走廊里开始热闹起来。

    脚步声、说笑声、此起彼伏的招呼声，象一条小河从门外淌过去。

    有人推门进来，三三两两地找位置坐，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空气里的声浪一层叠一层地往上翻。

    周衡没参与这些，他低头翻着课本的目录页，一篇一篇地扫过去。

    窗外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笑，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模糊成一团含着糖似的声音。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萧决：拿到豆浆了，你人呢？

    萧决：哦不对你们在三楼是吧，我在五楼呢。

    萧决：下午下课一块儿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