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食堂二楼的人潮一拨一拨地退去,只剩下零星几桌还亮着灯。
程越吃得心满意足,拍着肚子说要去操场溜达消食,方屿洲被他拽着一块儿去了。
两个人先走一步,在楼梯拐角处还能听见程越在念叨“今天这红烧肉真不错”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听不清了。
周衡没有急着走。他碗里的饭吃得很慢,米饭还剩了小半碗,清蒸鲈鱼的盘子已经快见底了,最后那块鱼腹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萧决夹到了他碗边,他也就安静地吃了。
萧决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拇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他没有催,也没有说话,就这么松散地坐着,看周衡把最后那几口米饭送进嘴里。
食堂的阿姨开始收拾远处的桌椅了,塑料椅子被倒扣在桌面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走吧。”周衡放下筷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食堂门口的台阶上铺满了路灯的光,昏黄而柔和,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从食堂到13号楼要穿过一条种满悬铃木的小路,深秋的叶子还没有落尽,在头顶上沙沙地响,风一吹就洒下来一阵细碎的声响,象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他们并排走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萧决的步子大,但他走得很慢,周衡不用刻意调整步幅就能跟上。
宿舍楼下的门禁处排了一小段队,都是吃了晚饭往回走的学生。
刷卡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一两声跟宿管阿姨打招呼的寒喧。
进了电梯之后,空间一下子变得逼仄,灯管白晃晃的,照着电梯壁上周衡侧脸的轮廓。
萧决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上,目光落在电梯按键上方的楼层显示上,数字一下一下地跳。
409的门虚掩着,方屿洲和程越还没回来,房间里安安静静。
周衡进门之后先去洗了手,把手上的鱼腥味和食堂的烟火气一并洗掉,然后坐到书桌前,拧开了台灯。
那盏台灯是开学的时候他买的,灯臂是银灰色的,可以随意弯折,灯罩不大,只有巴掌宽,光源收得很拢,刚好照亮桌面上面前的一小块局域,不会影响到旁边的人。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本专业书,翻了翻,他把书签取下来夹在左手掌心下,翻到那一页,从中间某一行开始往下看。
萧决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家居裤,白色短袖。
他从抽屉里拿出耳机,尤豫了一下,没戴。拿起手机,又把手机放下了。
最后他只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伸到桌子底下,后背陷进椅子里,姿态松散得象一摊被阳光晒软了的东西。
“你看你的,我玩会儿手机。”他说。
周衡“恩”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书页。
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和下颌的转折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随着眼球的转动微微颤动,像蜻蜓翅膀在空气中翕动。
洞房筹谋夜
书页翻过去一页,很轻的声响,近乎无声。
时间在安静中流淌。空调的嗡鸣声低而持续,象一个不肯睡去的人在远处哼着同一段旋律。窗外偶尔有一两声笑闹从楼下经过,很快就消散了,像石子投入湖面,涟漪荡开几圈便归于平静。
方屿洲和程越始终没有回来。程越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他们在操场碰到了同班同学,在踢毽子。
萧决看了一眼这条消息,没有回,把屏幕的光调暗了一些,然后继续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他已经把今天的所有社交软件都刷了一遍,朋友圈里有人在晒食堂新出的甜品,有人在吐槽高数作业太难,有人在转发社团的招新推送。
后来他打开了一个游戏,把音量调到最小,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但他的操作没有平时那么专注,手指的动作懒洋洋的,象是打开这个游戏只是为了给安静的时间找一个不那么无聊的落点。
他偶尔会抬眼,目光越过手机屏幕的上沿,落在对面那道被暖色台灯照亮的侧影上。
萧决放下手机,起身去倒了杯水。
饮水机在门边,咕咚咕咚地响了几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周衡一眼。
“给你也倒一杯?”萧决举了举手里的杯子,低声问。
周衡抬起眼,隔着台灯的光看了他一眼。
“好。”
萧决拿了他桌上的水杯走过去。
他接了大半杯温水,端过去放在周衡的桌面上。
萧决重新坐回到椅子上,这回没有再去碰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