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安全屋

    “你迟到了五分钟。”基尔皮琴科抬眼扫了下墙上的挂钟，一扫上次见面时的那种松弛与戏谑，语气里掺着一丝掩不住的急切，“怎么样？”

    郭长河没有立即回答。他反手关上房门，先绕到那台老式留声机前，指尖沿着机身边缘缓缓抚过，像在确认有无改装或外接装置。随后，他随手挑了一张苏联民谣唱片，轻轻放下，唱针落下，悠缓的旋律在密闭的房间里荡开——这既是障眼法，也是测试：若有隐藏的拾音器，会在特定频段产生微弱的反馈杂音。

    音乐声中，他才真正开始检查房间的每个角落。桌底、灯座、书架缝隙、墙角接线盒，乃至窗帘褶皱的阴影，都被他一一扫过，有时停下，用指节轻叩可疑的平面，侧耳分辨回音的虚实。基尔皮琴科被晾在一旁，只能气鼓鼓地抱臂而坐，盯着他像梳篦般一寸寸梳理空间，几次想开口催促，却最终压住了话头。

    足足过了十多分钟，郭长河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这是干什么？我之前都检查过了。”基尔皮琴科终于忍不住，眉峰拧成疙瘩。

    “对不起，我不相信任何人。”郭长河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商量的笃定，“而且，这间安全屋我们已经第二次用了——重复地点会降低隐蔽性。”

    基尔皮琴科哼了一声，脸色稍沉：“行吧，进展怎么样？上面有点着急了。”

    郭长河在椅子上坐下，随手将医疗包搁在膝头，目光依旧保持着警觉，仿佛空气中还有未散尽的监听波纹。

    “书房我去过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简朴到没给敌人留半点藏东西的余地——石灰墙，没挂多余装饰，就几幅照片。书柜是老橡木，里面全是条例和论文，书脊磨得发亮，说明常翻。地上没地毯，拼花地板，一有异物很容易发现。”

    基尔皮琴科微微前倾，示意他继续。

    “保险箱半人高，贴着墙，旁边摆着一台英国电唱机，八成是屋里唯一带点现代味的东西。书桌齐整，铅笔加报纸，看得出他习惯在纸上批东西。窗框有报警装置——凸棒对插孔，开窗就断回路，楼下警卫最多一分钟冲进来。”

    “有没有动手脚？”基尔皮琴科问得直接。

    “动了。”郭长河淡淡道，“我已经切断报警器了，现在开窗不会响。”他顿了顿，像在确认房间隔音足够。

    基尔皮琴科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几笔，然后抬眼：“还有什么？”

    “有客人要来。”郭长河语气依旧平稳，“下周，他的列宁格勒骑兵学校同窗会来聚一次。说是老战友，其实都是高位军官。我听他提了句——去年肃托死了几个，今年还不知道能来几个。这趟聚会，他情绪肯定会不稳，话可能多。”

    基尔皮琴科眉毛一挑，语气中带有一丝嗜血的兴奋：“老关系网……是个机会。我们要想办法让他觉得别的地方不安全，把交谈地方放到书房。”

    “对。”郭长河接道，“他们聚的时候，防备会松，也更容易套出实情。我建议，趁那时在书房里做点‘添置’——不显眼，但能让我们听见他们聊什么。”

    “你觉得书房哪里可以装窃听器？吊灯上面，还是电话里？”

    “我不建议选择这些地方，他能指控巴萨耶夫，说明他对反窃听并不陌生，会定期采取检查措施。那些地方都是关注重点。”他的手指摩挲着下巴，陷入沉思。

    基尔皮琴科没有开口，只是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我想，最佳位置是那个留声机。”

    “开什么玩笑，他们讨论的时候一定会开留声机，东西装在里面，能听清什么？”

    “是的，可这恰好能成为他们检查时的盲点，他们会忽略这个地方。我赌他们不会把声音调得过高，而且。”郭长河如同说书人一般停顿了一下。

    “什么？”

    “如果监听员能在事前知道可能放的音乐，是否能提高监听的成功率？”

    基尔皮琴科沉吟片刻，在桌上虚点几下，像在推演行动方案：“上面确实急。就这样了，我来准备设备，你装，我在外围警戒，一有动静，马上撤。”

    “可以，给我准备一套窃听器，最好是钽外壳的。除了拾音器部分，其他的都用铅箔包覆，这样能屏蔽初期扫描的，免得被例行检查测出来，最好是德国货，英国货也勉强。”

    “没问题，三天内我准备好。”基尔皮琴科合上本子，眼里闪过一丝冷光，“这潭水很深，这一网下去，肯定有大鱼。”

    房间里再次陷入短暂的静默，只有留声机里的民谣还在低低回旋，像一层掩护，把这场危险交易的余音包裹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