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最急需的，是‘人’。”郭长河抬起头，目光如炬，“日本人手不够，他们必须大量启用当地人。但他们绝不会用那些声名狼藉的旧官僚或土匪，那样只会激起更大的反抗。”

    “他们会像筛沙金一样，筛选出那些‘身家清白、有产业、对日本有认同感’的年轻人和乡绅。给他们职位，给他们权力，把他们变成日本人的爪牙。”

    陈赓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郭长河说的这个逻辑，和目前中央收到的情报完全一致。

    “如果这是敌人的思路，”郭长河话锋一转，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那我们的对策也就显而易见了。”

    “怎么说？”陈赓身体前倾。

    “顺势而为。”

    郭长河一字一顿地说：“既然他们要招人，那我们就送人。我们要挑选一批真正进步、意志坚定、但身份清白的学生和工人，甚至包括一些被我们策反的‘亲日派’子弟，让他们去报名，去加入日本的警察系统和特务机关。”

    “我们要把我们的种子，种在他们的心脏里。”陈赓接过了话，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这叫‘白皮红心’。”

    “不仅如此，”郭长河补充道，“我们还要利用这个身份，去摸清他们的情报需求。日本人每天都在搜集什么？是兵工厂的产量，还是大豆的价格？是苏联的边境兵力，还是张学良残部的动向？”

    “通过他们索要的情报类型，我们可以反推出日本人的战略时间表。”陈赓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这就好比我们装成了医生，不仅能治病，还能看到病人的病历本！”

    “这就是我说的‘细胞渗透’。”郭长河重新摆好棋子，“等到那一天真的来临，日本人想动用特务机关抓人时，他们会发现，他们的档案室里全是我们的同志，他们的翻译官全是我们的线人。”

    陈赓长舒一口气，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非常好！”他由衷地赞叹道，“郭长河同志，你这不仅仅是特工思维，这是政治家思维。有了这个布局，我们就算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也能活下去，甚至发展壮大。”

    他伸出手，这一次，是平等的、战友间的握手。

    “我会把你的看法一并向中央特科汇报的。”陈赓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他在思考重大决策时的习惯，“对了，你这次回来，苏联方面对你有什么具体安排？”

    郭长河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低沉：“他们要求我继续收集英、法两国在远东的政治与经济情报，特别是关于海军部署和贷款流向的数据。”

    “掩护身份呢？”陈赓问得很细，这是生死攸关的事。

    “按计划，我先去香港。拿到‘传奇’。我就能申请进入上海圣约翰大学医学院，以学生身份继续学业。”

    “医生？”陈赓挑了挑眉，“穿上白大褂，进出租界医院，确实是最好的掩护。”

    “是的。”郭长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纪扣，“以此为跳板，接触租界的工部局董事、买办和外交官。那里是日本人和西方势力交集最深的地方。”

    陈赓也站了起来。他没有去送郭长河出门，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如炬地看着他。

    “郭长河同志，”陈赓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你要去的是龙潭虎穴。日本人、英国人、还有党务调查科，都在盯着你。苏联人看重的是他们的情报，但我们……”

    他顿了顿，伸出手。

    “希望你不要忘记自己的国家。”

    郭长河没有立刻握手。

    他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他或许想起了哈尔滨的雪，想起了赵明德全家，想起了格拉西莫夫将军一家，甚至想起了瓦列宾。

    随后，他用力地握住了陈赓的手。

    “放心，陈科长。”

    “我是中国人。无论我在哪里，无论我杀多少人，我忠于的，始终是脚下的这片土地。”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沉重的、背负着十字架前行的默契。

    陈赓松开手，转身走向内室，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昏暗的灯光里：

    “去吧。上海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