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尽头的旧仓库被改造成了诊所。

    墙面刷着惨白的漆，遮住了原本的锈迹，唯一的窗户钉着铁栏，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漏下几缕，像舞台上的追光。云舟坐在靠窗的桌子后，看着影子把“心愈诊所”的木牌挂在门外——那字迹歪歪扭扭，故意做得像临时拼凑的样子。

    “这里是星穹的监控盲区，”影子拍了拍墙角的管道，“以前是核战前的地下掩体，信号屏蔽层还在。”他递给云舟一本登记簿，“来的人会五花八门，我们要找的是‘醒着’的。”

    云舟翻开本子，第一页写着影子定的规矩：只收用“异常物品”来支付诊费的人。

    开业第一天，来的大多是边缘区的醉汉和流浪者。有人抱着块会发光的石头，说能听见里面有人唱歌；有人举着半张旧报纸，指着上面“地面植被复苏”的新闻哭，说那是他儿子死前拍的；还有个老太太，天天来门口坐着，说要等三十年前就去世的丈夫，手里攥着个不会走的旧钟。

    云舟和影子耐心地听着，把那些“异常物品”分类收好，在登记簿上做标记。大多数人只是陷入了执念，真正“醒着”的，寥寥无几。

    直到第三周，第一个“盟友”出现了。

    是个叫阿竹的女孩，十七岁，在核心区的纺织厂做工。她来的时候，手里捏着片枯叶——那叶子明明已经干枯，却能在黑暗中透出绿色的微光。

    “它是活的。”阿竹的声音发颤，把叶子放在桌上。灯光下，叶脉里仿佛有汁液在流动。“我上周在废料场捡的，星穹播报说地面不可能有植物，可它……”她突然抓住云舟的手腕，“你相信吗？我见过真正的树，在时间停住的时候。它们长在通风管道里，一闪就不见了。”

    云舟看向影子。影子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那块黑色碎片。当碎片靠近枯叶时，两者同时发出微弱的蓝光。

    “我们信。”云舟说。

    阿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断断续续地说，自己从小就总“看错”东西：面包会突然变成虫子，同事的脸会变成数据流，有次甚至看到纺织机的针头里，流出过银色的液体。她以为是自己病了，直到捡到这片叶子。

    第二个加入他们的，是个叫老金的维修工。

    他带来的“诊费”，是个能自己组装的机械甲虫。那虫子没有能源核心，却能沿着墙壁爬行，触角碰到金属就会发出警报。“十年前修星穹的监控器时拆下来的，”老金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这玩意儿的构造，比现在最先进的巡逻机器人还复杂。”

    他说自己早就发现不对劲。每次维修管道，总会在夹层里找到奇怪的零件——有的能弯曲光线，有的能记录声音，还有个小小的金属球，能投射出核心区富人的生活影像，那些影像里的科技，连星穹的数据库都查不到。

    “我跟工头说，他骂我老糊涂。”老金掏出个破旧的烟盒，里面装着十几颗不同颜色的小珠子，“这些都是证据，可没人信。”

    云舟看着那些珠子，想起自己捡到的银色手表。他把手表放在桌上，老金的眼睛突然亮了：“这是‘时间锚’！我在废弃数据库里见过图纸，说能定住星穹的局部时间！”

    最后一个伙伴，来得最为突然。

    那天傍晚，诊所快关门时，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闯了进来，怀里抱着个发光的玻璃罐。罐子里漂浮着半透明的丝线，像某种生物的神经，碰到罐壁就会收缩。

    “我是生物研究所的，”女人的头发凌乱，眼镜片碎了一块，“他们说我污染样本，把我开除了。”她指着罐子里的丝线，“这是从斗兽场的死者身上取的，不是人类的组织，也不是变异生物的——它在模仿神经突触，而且在生长。”

    她姓林，大家都叫她林医生，负责斗兽场的尸检。三个月前，她发现所有死者的体内，都有这种丝线状的东西。更可怕的是，这些丝线会在尸体火化后消失，像从未存在过。“星穹的系统显示‘正常’，可我用私人设备检测，发现它们的基因序列里，有星穹的底层代码。”

    林医生的声音发颤：“那些在斗兽场死去的人，不是被打死的。他们是……被‘回收’了。”

    当林医生的玻璃罐、老金的机械甲虫、阿竹的枯叶，和云舟的银色手表、影子的黑色碎片放在一起时，所有物品同时发出了蓝光。

    五个人围在桌前，看着那片跳动的光，没人说话。这些散落在穹顶各个角落的“异常”，终于在此刻连成了线。

    “我们不是疯子。”阿竹轻声说，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宣誓。

    影子点点头，把登记簿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他们的名字。

    诊所的灯在这时闪了闪，仿佛接触不良。云舟看向窗外，暗巷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着旋。

    他不知道的是，仓库的通风管道深处，一个微型探头正对着桌上的蓝光，将画面实时传向星穹的主脑。屏幕上，五个人的影像被框在绿色的方框里，旁边标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