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政厅命令发出半小时后，农业部值班室灯全亮了。

    再过两个小时，回电到了苏云桌上。

    批复只有一行字。

    “富强化肥项目列入国家急办工程，一切条件优先保障。”

    苏云看完，把纸压在图纸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窗外天还没亮透。

    张耀东已经在楼下按喇叭。

    ……

    清晨，吉普车沿着土路往南颠。

    张耀东单手握方向盘。

    “厂长，农业局赵局长报的就是这块地。说土质好，灌溉方便，最适合做试验田。”

    苏云坐在副驾驶，膝上放着地图，点了点头。“去看看！”

    四十公里路，颠得人骨头发麻。

    一个多小时后，车停在田头。

    河谷确实开阔。

    一条小河从西边绕过来，水面泛着浅光。田埂规整，土色发黑，麦苗已经抽穗，虽然不高，却一垄一垄铺到了村口。

    更远处，土坯房挤在坡下，几缕炊烟正往上冒。

    张耀东把车门推开，盯着麦田。

    “这……有人种着呢。”

    苏云没说话，沿田埂走了几步，蹲下抓起一把土。

    土捏在手里，湿度刚好，细碎，带着腐殖质的黑色。

    好地。

    是好地。

    可麦穗就长在他脚边。

    这是人家的口粮田。

    田里一个老农扛着锄头走过来。六十来岁，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着泥。

    他先看车，再看苏云和张耀东的干部装束，锄头往脚边一杵。

    “二位干部，看啥呢？”

    苏云把土撒回田里，拍了拍手。

    “路过，看看庄稼。”

    老农没信，目光往车牌上扫了一下。

    苏云指了指麦苗：“今年收成怎么样？”

    “今年算好的。”老农弯腰拔掉田边一株杂草，“估摸亩产能有两百六七十斤。”

    老农又指向西边几块泛白的地。

    “那边不行，盐硷重，一百五都打不到。俺家七口人，勒紧裤腰带，能撑到粮食接茬就算老天爷赏脸。”

    苏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几块地颜色发灰，地皮结着一层白霜，麦苗稀得象被人拔过。

    两百六七十斤。

    一百五十斤。

    这些数字他在表格里看过无数遍。

    可站在田埂上，听一个老农用平平常常的口气说出来，味道完全不一样。

    张耀东凑近半步，压着嗓子：“厂长，这块地咋办？要不要跟上面打报告征用？”

    老农耳朵动了一下，手里的锄头换了个握法。

    苏云看见了。

    他转身往车走。

    “不征。”

    张耀东追上来：“这可是好地，试验效果肯定最明显。”

    “农田是农民命根子。”苏云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麦穗，“刚把地分到手没多久，谁舍得让出来？”

    老农站在田埂上，看着车发动，锄头终于慢慢放回肩上。

    车驶出河谷后，张耀东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

    “赵局长咋报这块？”

    “他想找最好的田给我们。”

    苏云把地图翻到县域图。

    “改道，去县农业局。”

    张耀东一脚刹车踩得车身晃了一下。

    “现在？”

    “现在。”苏云的铅笔点在地图边缘，“调周边五十公里内所有荒地、盐硷地、撂荒地资料。”

    张耀东咧了咧嘴：“厂长，试验田不挑好地？”

    苏云看着窗外后退的麦田。

    “化肥要是只能锦上添花，不够。”

    他把地图合上。

    “能把盐硷地变成粮田，才叫本事。”

    ……

    县农业局的文档室被翻得灰尘乱飞。

    赵局长一边擦汗，一边让人往外搬册子。

    “苏厂长，那些地真不行。白花花一层硷，春天撒种，秋天收草都费劲。”

    张耀东坐在桌边，单手翻文档，翻得纸页哗哗响。

    “废话少点，册子多点。”

    赵局长看他别进腰里的空袖管，把后半句咽回去，亲自去柜子底下拖出一捆旧登记簿。

    下午回到111厂，资料堆了半张办公桌。

    苏云翻完第二本，手指停在一页泛黄纸面上。

    “就这儿。”

    张耀东探头。

    “柳沟滩，重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