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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涟漪。
她挽起袖子,将那方粗布手巾浸透,没拧干,直接湿淋淋地敷在了脸上。
温热且带着药性的水气迅速渗透进每一个毛孔,那种长久以来像是糊了一层泥浆般的憋闷感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的、像是蚂蚁爬过的酥麻。
她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才开始动手擦拭。
动作不重,但极有章法,顺着肌理的走向,一点点将那层伪装剥离。
那原本足以以假乱真的暗沉色泽,在特制药水的化解下变成了浑浊的褐色泥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进铜盆,把那一盆清水染得墨黑。
一遍,两遍,三遍。
铜盆里的水换过两轮之后,马兰华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巾帕。
她没急着去照镜子,而是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那层总是隔绝在皮肤之外的闷热彻底散去,凉爽的空气直接触碰到真实的肌肤,每一根寒毛似乎都在舒展呼吸。
这种久违的轻盈感让她忍不住眯了眯眼。
门外传来了王女官那特有的、极轻却极有节奏的扣门声。
“表小姐,晚宴的时辰快到了,娘娘让人送了衣裳来。”
马兰华应了一声,声音因为刚用热水敷过脸而带着点瓮声瓮气的鼻音:“进来吧。”
门被推开,王女官捧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走了进来,身后并没有跟着其他宫女。
她转身用脚后跟将门带上,目光才转向屋内的马兰华。
就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即便是素来以严谨持重著称的王女官,托着托盘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一寸,那个动作极快地被她止住了,但眼神里的那一点震惊却实打实地定格住了。
圆凳上坐着的人,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个“黑炭神医”的影子。
虽然眉眼还是那副眉眼,骨相还是那个骨相,但换了那层皮,整个人就像是蒙尘的明珠被擦得透亮。
皮肤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像是羊脂玉受了温养后的细腻光泽,眼角的那个微微上挑的弧度因为肤色的衬托显得格外清晰,甚至透出一股平日里被掩盖的凌厉媚色。
马兰华对着王女官大大方方地一笑,露出两排编贝般的牙齿:“怎么?认不出来了?”
王女官迅速收敛了神色,低头将托盘放在桌上,语气里多了一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恭谨:“表小姐天生丽质,方才是奴婢眼拙了。”
她顿了顿,并没有多问半句关于这肤色变化的缘由,只是自然地接道,“娘娘吩咐了,说是表小姐既回了家,便不用再受那些苦。”
“这衣服是娘娘年轻时未穿过的料子新做的,表小姐试试合不合身。”
马兰华洗漱好,休息好,等到晚宴再出去的时候,马皇后对她变白的肤色和变化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这种默契让马兰华心里一定。
姑母既然敢这么安排,那便是早就为她在姑父面前铺好了路。
什么欺君,什么伪装,在亲情这张大网下面,不过是小孩子家家的一场顽劣游戏。
她站起身,拿起托盘上那件浅藕色的缎面对襟长衫,指尖滑过那凉滑的料子,嘴角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弧度。
而此时,演武场。
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嘣——”
弓弦震颤的声音短促而暴烈,像是某种紧绷到极限的情绪乍然断裂。
一支羽箭破空而去,带着凄厉的哨音,死死钉在了百步开外的靶心红点上,尾羽还在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阵嗡嗡的余韵。
朱棣没停。
他反手从背后的箭壶里又抽出一支,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搭箭,扣弦,开弓,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他的两只脚像是在地上扎了根,上半身稳如磐石,只有双臂的肌肉随着弓身的拉满而高高贲起,将身上那件宝蓝色的箭袖劲装撑得紧绷。
又是一声闷响。
第二支箭精准地追着前一支的尾巴,硬生生地挤进了那个已经被射烂的靶心,木屑四溅。
“殿下好箭法!”旁边的侍卫立刻大声喝彩。
朱棣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抿着嘴唇,眉头死死地锁着。
那个下午在坤宁宫里的画面,就像是一块怎么也甩不掉的牛皮糖,黏糊糊地贴在他脑子里。
那股艾草味,那个黑得离奇却并不让他觉得脏的肤色,还有马皇后那句毫不留情的“你想多了”,来回滚动播放。
他右手的大拇指因为连续大力的开弓而被扳指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指节处甚至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但这痛觉没让他清醒,反而让他觉得心里那团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那是尴尬。从未有过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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