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阿难尊者再次出现在珍楼院门前。

    这一次他脸上的表情虽然依旧端着那股不咸不淡的架子，但眼底那股紧绷的敌意已经消退了不少。

    他在院门口站定，朝佛怨微微颔首：“法师，世尊有请，今日世尊将为你那几日的问法——作答。”

    佛怨放下手中的茶碗，站起身来，整了整袈裟，神色平静如常：“有劳尊者引路。”

    他朝几个徒弟使了个眼色，孙悟空懒洋洋地从石凳上跳下来，几个徒弟也纷纷起身，一行人便跟着阿难再次穿过那层层叠叠的宫阙楼阁，来到了大雄宝殿之前。

    殿门大开，此刻却不再复那日满座云层、诸佛列阵的排场。

    只有如来一人端坐莲台之上，金身依旧是那副亿万丈的巍峨气象，脑后大日佛光也依旧缓缓流转，可殿中空荡荡的，只余下那一尊高坐的身影与下方一小片空阔的白玉地面。

    显然如来是单独召见他们的。

    佛怨领着众弟子入殿，在莲台前站定，合十行礼：“弟子玄奘，拜见世尊。”

    如来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佛怨身上，比那日柔和了不少：“玄奘，你那日问的几问，我回去细想了数日，如今可以给你一个答复。”

    佛怨微微抬眼，露出洗耳恭听的神色：“弟子恭聆世尊教诲。”

    如来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地开口道：“寇家之事，看似是善无善报，实则因果深远。寇老员外行善三十年，其功德自然积累于自身，来世必得福报。:”

    “其二子败家，乃是其自身业力所致，与老员外的善行并无关联。”

    “佛门僧侣受其供养，是为结缘，而非代其教子，僧侣的职责是传法，不是管家务事，若因一户人家内宅不宁便要责备僧侣不曾管教，那是本末倒置了。”

    “况且我佛法渡人，渡的是自觉之人，佛门广开，却从不强按人头饮水。”

    “寇老员外虽广施善缘，可他那两个儿子既无心向佛，即便灵山就在隔壁，于他们而言也不过是一座普通凡山罢了。佛法如雨，润泽大地，可石上之水终难入根，根不入，便说不得佛法不度。”

    佛怨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说着顿了顿，目光看向佛怨：“至于你问为何灵山脚下亦有不修法者，地灵县离灵山虽近，却也仍是红尘之中。”

    “贫僧还是那句话，佛法如雨露，能润万物，却不能强按着头让每一棵草木都喝水。”

    “佛门广开方便之门，肯来的便来，不肯来的也不勉强这便是不勉强的真意。”

    “你又说那东土楚国六百年兴盛，似乎与我佛门所说之罪盈恶满相悖。”

    “可你要知道，世间之治乱兴衰，如潮汐起伏、日月轮转，目下之昌隆未必便是永远的昌隆。”

    “那楚国虽以灵机、科技惠民，可人心之中的贪嗔痴慢疑何曾减去半分？今日百姓笑颜盈盈，明日便在名利场中丢了本心。他们所缺的，正是佛法这般根本性的超脱之道，这也是我为何要让佛法东传的原因。”

    如来把这番话说完，面上露出一丝淡淡的从容，仿佛已经自认为圆满地解答了所有疑问。

    可这些话落在孙悟空耳中，却听出了明显的强辩之理，他正要张口说什么，却见佛怨已经先他一步站了出来。

    佛怨朝着莲台上那尊金身双手合十，躬身道：“世尊智慧如海，弟子聆听教诲，方知自己前几日之问何等浅薄。世尊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弟子茅塞顿开，实在惭愧。”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身后那几个徒弟的表情简直精彩极了。

    孙悟空那只举了一半的手僵在半空，几个弟子更是错愕万分，这还是之前当着殿中诸佛菩萨的面怒怼世尊之人么？

    如来也是一怔。

    此前他确实做好了准备。

    他已经想好了若是玄奘继续追问，便要以更深奥的佛理来应对，甚至做好了必要时候以势压人的打算，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认错。

    可他万万没想到，玄奘居然就这样服软了。

    如来看着佛怨那张恭敬谦和的面孔，心中念头飞速转动，随即很快便有了一个自己觉得合理的解释。

    那日在大雄宝殿上，当着满殿诸佛菩萨的面，玄奘之所以敢说出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恐怕本意不过是博人眼球罢了。

    他想要让灵山上下都知道，他玄奘是个敢在世尊面前直言不讳的奇僧，好为自己博一个不惧权威、特立独行的名头。

    如今目的已经达到，该出的风头也出过了，今日只有自己和他两人在场，便没必要再硬撑下去，顺势服个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还能落个“知错能改”的好名声。

    如来心中这般想着，望向佛怨的目光便柔和了几分。

    孺子可教。

    只要他肯低头，愿意取经，那一切都好说。

    这世上有些事，本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