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

    崔大富一愣，腰弯得更低：“少奶奶有何吩咐？”

    沉娇宁轻轻吹了吹茶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崔管事，妾身虽是内宅妇人，不通庶务，但也听说过一些……规矩。”

    她顿了顿，语调悠然：“比如江南各分号，常备两套帐册。一套明帐应付官府和外人，一套暗帐才是自家的真底子。”

    崔大富的身子猛然一僵。

    沉娇宁眼角馀光扫过去，笑意更深了几分：

    “崔管事这会儿若让人搬来的是那套应付官府的花帐……到时候京里老爷追究下来，可就不是训斥几句的事了。”

    死一般的寂静。

    崔大富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本来——确实打算先搬那套干净的明帐出来试探！

    毕竟少爷再怎么是本家人，也是头一回来湖州，未必知道暗帐的事。

    只要先用明帐糊弄过去，等京里核实了身份再说也不迟。

    可现在……

    连少奶奶都知道暗帐的存在！

    这说明什么？说明京里的老爷早就对他起了疑心！这关不好过啊！

    陆彦舟适时地冷冷看过来，目光如刀：

    “还愣着做什么？听不懂少奶奶的话？”

    崔大富浑身一激灵，再也撑不住了。

    “小的不敢！小的这就让人把……把真帐搬来！”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去，片刻后，一口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被抬了进来。

    箱盖打开，密密麻麻的帐册堆得满满当当。

    陆彦舟随手抽出一本，翻了几页。

    面上依旧森冷，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这些帐册的详尽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每一笔银子的来龙去脉，每一亩隐田的具体位置，甚至连打点了哪些地方官、每次送了多少银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崔家人够谨慎，也够自信。

    他们把德丰行当成了铁打的江山。

    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些帐册会落入外人之手。

    陆彦舟合上帐本，面无表情地吩咐：“搬进我房里。这几日，本少爷要一一核对。谁都不许打扰。”

    “是是是！”崔大富连声应下，心中反倒松了口气。

    少爷连暗帐的事都知道，看来确实是本家人无疑了！

    他挥着手催促伙计们搬箱子，又亲自张罗茶水点心，殷勤备至。

    办完正事，他正准备退下。

    沉娇宁却忽然掩唇打了个哈欠，蹙起眉尖，低声埋怨：

    “江南的春寒真不是说着玩的。昨夜慧儿翻来复去喊冷，我在一边都觉得凉气往骨头缝里钻，也不知是不是着了凉。”

    她说这话时，语气漫不经心，象是在跟自家夫君抱怨琐事。

    崔大富一听，哪敢怠慢，赶忙吩咐下去：“快！把库里最好的银丝炭搬一箱过来，再备两盆红罗炭候着！”

    沉娇宁笑讷了，又低头替沉清慧掖了掖衣领。

    然后她象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意提了一句：

    “对了，崔管事，我方才看暗帐里记着，说库房里有一批极品鸽血的红宝石，西域贡品级的成色，不知可否拿出来让我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