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穹顶中央那片区域——刚才那场灵魂对决发生的地方，那个“本源”崩解消散的位置。

    惨淡的月光透过裂痕斑斑的穹顶，勉强照亮地面。那里散落着一些细小的、如同玻璃碎屑般的发光晶体，是光柱破碎后的残骸，正在雨水的冲刷下迅速黯淡、消失。除此之外，空空如也。没有尸体，没有血迹（除了我滴落的），没有留下任何属于“S”的物质痕迹。一场发生在意识层面的爆炸，在现实世界只留下一个胸口插着凶器、精神恍惚的“凶手”。

    这就是“S”最后的设计？让我亲手毁灭他（它），也彻底断绝了任何能证明我“荒谬”说辞的物理证据？让我独自背负所有的血债和疯狂，完成这场“谦卑”的终极献祭？

    我停在那些即将消失的发光晶体旁。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我缓缓蹲下身体，这个动作牵扯着胸口的伤，剧痛让我眼前一阵发黑，闷哼出声。

    “目标蹲下了！他在干什么？注意警戒！” 门外传来紧张的呼叫和对讲机的电流杂音。

    我没有理会。伸出那只刚刚找回一丝力量的、沾满血污的右手。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地，按在了冰冷、湿滑、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

    然后，开始移动。

    不是写字。而是……画。

    用指尖的鲜血（不断从左胸伤口涌出，染红了指尖），混合着地面的雨水和灰尘，勾勒出一个扭曲的、繁复的、荆棘缠绕的符号。

    Hulitas。

    谦卑。

    动作缓慢而艰难。右手的控制力极其微弱，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如同孩童的涂鸦，又像垂死者最后的痉挛。鲜血在雨水的稀释下晕开，颜色变得浅淡，却更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坚持。左胸的伤口随着每一次移动而撕裂，温热的血不断涌出，顺着身体流下，浸湿了膝盖下的地面，成为这个血色符号不断扩大的底色。

    “他在画什么？！”

    “像是……某种符号？！”

    “报告！目标正在用自身血液在地面绘制不明图案！重复，目标正在用自身血液绘制图案！情况异常！”

    门外的声音充满了惊疑和紧张。强光手电的光柱更加集中地打在我身上和地面的符号上，试图看清那扭曲的线条。

    我充耳不闻。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指尖，集中在那个流淌着罪孽与反抗之血的符号上。每画一笔，都像是在剥开一层灵魂的皮肉，将最深处的烙印，血淋淋地拓印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面前。

    符号完成。一个扭曲、丑陋、被雨水不断冲刷晕染的血色“谦卑”，静静地躺在穹顶中央，沐浴着破碎的月光和刺目的警用强光。

    我停下手指。身体的力气仿佛随着血液的流失而耗尽。我维持着蹲伏的姿势，剧烈地喘息着，视野阵阵发黑。胸口的斧刃碎片冰冷地提醒着我的存在。

    “举起手来！立刻！面朝大门！” 扩音器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脚步声和金属装备碰撞的声音在门口密集响起，突击队员的身影在强光背投下如同剪影，枪口森然。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雨水和血水模糊了视线，但我努力地，望向门口那片被红蓝警灯和强光手电照亮的区域。望向那些即将冲进来、将我按倒在地、戴上冰冷镣铐的人。

    沾满血污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解脱？一种嘲讽？还是对这场荒诞悲剧落幕的……最终确认？

    然后，在无数枪口和目光的锁定下，在扩音器即将发出最后通牒的瞬间——

    我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如同被抽掉所有骨头的布偶，向前重重地、彻底地——

    倾倒。

    倒在了那个自己用鲜血绘就的、正在被冰冷雨水无情冲刷、晕染、最终注定归于虚无的……

    谦卑烙印之上。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听觉捕捉到的，是尖锐的哨音、破门而入的巨响、纷沓而至的沉重脚步声，以及一个近在咫尺的、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的喊叫：

    “天啊！他胸口……插着……那是……凶器？！”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温热的鲜血，彻底淹没了我的感官。

    黑暗降临。

    如同二十年前，那场活祭大火熄灭后的……永恒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