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意识到，楚灼当时的话，其实已经说得很含蓄了。

    看在自己是她领导的份上，她保留了最后一点颜面。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是个男的，而且身强力壮、有社会地位、脾气又硬。

    如果自己只是个性格软弱的老实人，父母为了给暨安尧凑钱，早晚也会把他拿去换钱。

    比如，逼着他去给某个有点权势的寡妇或者丑女当倒插门女婿，榨干他的最后一滴血。

    一想到这种可能，暨昭然胃里一阵恶心。

    “行了，都别围着了，该干嘛干嘛去！”

    暨昭然喝散了周围义愤填膺的队员。

    他一把拉住暨安瑶的胳膊，语气冷硬但不失分寸：“跟我去宿舍。”

    派出所人多嘴杂，这种家丑在院子里嚷嚷，对暨安瑶的名声没有任何好处。

    他看向楚灼，沉声道：“楚顾问，麻烦你下来一趟。”

    刑警队里清一色的和尚，只有楚灼这一个姑娘。

    暨昭然虽然是亲哥，但男女有别，有些话他一个大男人不好问，也不好安抚。

    楚灼走了过来。

    三人一路沉默着来到宿舍。

    暨安瑶一进屋，就瘫坐在那张单人木板床上，捂着脸继续抽泣。

    暨昭然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沉着脸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给我说清楚。”

    暨安瑶一边哭，一边把王媒婆怎么上门、怎么开出天价彩礼、暨安尧怎么撺掇、父母怎么动摇的过程，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

    听到暨安尧那句“你不嫁，难道让我去死吗”，暨昭然一拳砸在桌子上。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起来。

    “这个畜生！”暨昭然咬牙切齿，眼底燃起一团怒火：“我看他是真想死！”

    暨安瑶吓得浑身一哆嗦，哭得更厉害了：“哥，爸说他要考虑一下……他动心了，他真的动心了！我该怎么办啊……”

    暨昭然深吸了一口气，压着火气开口：“你放心，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强买强卖。”

    他正准备继续说些安抚的话，却突然感觉腿上被人踢了一脚。

    暨昭然转头。

    楚灼正拿着个暖水瓶，往一个干净的玻璃杯里倒热水。

    她面无表情地瞥了暨昭然一眼，眼神里传递出一个明确的信号：闭嘴，别说话。

    暨昭然愣了一下。

    他知道楚灼在审讯和心理侧写方面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

    虽然这是他的家事，但他莫名地相信，楚灼有更好的处理方式。

    于是，堂堂刑侦队长，硬生生地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像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当起了哑巴。

    楚灼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走到床边，递给暨安瑶。

    “喝口水，润润嗓子。”楚灼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暨安瑶接过水杯，感激地看了楚灼一眼：“谢谢楚姐姐。”

    楚灼拉过另一把椅子，在暨安瑶对面坐下。

    她没有像知心大姐那样去握暨安瑶的手，也没有露出丝毫同情的表情。

    她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暨安瑶。

    “暨安瑶，你觉得你很委屈，很无辜，对吗？”

    暨安瑶愣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擦：“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难道不无辜吗？我做错了什么？”

    暨昭然也皱起了眉头，不明白楚灼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刺激她。

    楚灼冷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

    “你当然可怜，但你，并不无辜。”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尖刀、

    “你胡说！”暨安瑶激动地站了起来，水杯里的水洒了一手：“我每天帮家里干活，我努力学习，我从来不惹事，我凭什么不无辜！”

    “是吗？”楚灼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在解剖一具尸体。

    “那我们来回忆一下。”

    “以前暨安尧在家里作天作地，惹下各种麻烦，你父母找暨昭然收拾的时候，你都是什么反应？”

    “你都是怎么说，怎么做，怎么想的？”

    暨安瑶的脸色瞬间一白，嘴唇嗫嚅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你从没有觉得父母实在压榨大儿子，溺爱小儿子。”

    “因为当时付出代价的不是你。”

    “你觉得站在父母那边，可以讨好他们。这样，暨昭然付出的好处，你也可以分上一点。”

    所以暨安尧在父母眼前，从来乖巧懂事。

    但没用。

    她是女儿，就注定再乖巧懂事，也会被牺牲。

    只是牺牲的早晚，如今，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