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银色的鱼皮下，雪白的鱼肉粒粒分明地绽开，碎成了无数个小球，却又浑然连成一片，远远看去像一朵还未蘸上颜色的绣球花。

    接着，她抓了一把干淀粉撒上去，双手托着鱼身轻轻拍打，让淀粉钻进每一道刀纹里。

    多余的粉被她抖落下去，鱼皮上只留了一层极匀的细粉。

    油锅已经烧上了。

    等油温合适，她左手拎着鱼尾，右手托着鱼头，把鱼身侧着浸入油锅。

    入油的那一瞬间，油面剧烈地翻涌起来，白沫和油花一起往上冲，整条鱼被热油裹住了。

    她的手指稳稳地拎着鱼尾，让鱼身在油里定住，直到鱼皮上的花刀纹在热油中一粒一粒地炸开，每一粒鱼肉都微微膨胀、翘起、定型。

    她等了几秒钟，看到所有的刀纹都翻开了，才把整条鱼放进去，让它在油锅里沉下去，翻了个身，炸另一面。

    油锅里的声音从剧烈慢慢转平缓，她用漏勺轻轻碰了碰鱼身，感觉到外壳已经酥硬，她把鱼捞出来，搁在漏勺里沥油。

    鱼身金黄，那些翻开的肉粒炸成了浅褐色，一粒一粒支棱着，硬挺挺的。

    另一只锅里，糖醋汁正在收浓。

    她提前用香醋、白糖、番茄酱、少许盐和淀粉调好了芡汁。

    接着，将芡汁倒进锅里开小火推着，糖醋汁从稀变稠，从淡红变成亮润的琥珀色，冒出的气泡从大变小，从疏变密。

    她用勺子舀起一点，倾斜勺子看了看流速，汁水缓缓滑落，挂勺不滴，刚刚好。

    然后关火，把那锅糖醋汁端起来，沿着鱼身从上往下浇下去。

    汁水渗进每一道炸开的刀纹里，裹住每一粒支棱着的鱼肉，亮晶晶的，深红色的汁顺着鱼身往下淌，在盘子里汇成一圈浅浅的酱底。

    鱼头高高翘着，鱼尾上翻，整条鱼卧在盘中，浑身的鳞片炸开成了花瓣，红亮亮的糖醋汁裹在外面，冒着细细的热气。

    她又拿起几颗青豆和几粒松子，撒在鱼身上做点缀。

    紧接着，她又做了大煮干丝、软兜长鱼、文思豆腐、翡翠烧卖、水晶肴肉等共十道菜。

    早上八点，严宅的铁闸门就敞开了。

    门口的石榴树上系了鲜艳的红绸，红绸都是新裁的，折成花形，挂在枝头。

    门廊下挂了六盏走马灯，灯影恰好落在门槛内侧，只是正是上午，灯影还看得不明显。

    铁闸门两侧各摆了一张条案，铺着暗红色的绒布。

    左边放着一盆金橘，金灿灿的，枝叶修剪得齐整。

    右边是一盆老桩罗汉松，树形苍古，是从老太太房里搬出来的，说是早年从扬州带来的。

    刘叔一早就在门口候着。

    他今天换了一身新的深灰色长衫，袖口和领口都很平整。

    八点刚过，第一批客人就到了。

    先是两辆黑色轿车停在铁闸门外，下来的是老太太的娘家亲戚，扬州来的，三个女人一个男人，穿得体面，手里拎着锦盒。

    刘叔迎上去，微微欠身，接过了锦盒。

    之后陆续有人步行上来，都是住在附近的旧亲故交，也跟老太太年纪相仿。

    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小辈搀扶着。

    车子越来越多，铁闸外停了一排，黑色的、深灰色的、深蓝色的，有司机候在车旁，西装笔挺。

    九点刚过，正厅里已经坐了二三十人。

    正厅的八仙桌被撤掉了，换成了圆桌，一左一右两张，铺着暗红桌布，边沿垂着金线流苏。

    椅子都是同一款式，深色硬木，椅背雕着蝠纹。

    墙壁上挂着的是一幅新裱起来的字，镜框很亮。

    字是寿字，是用金线绣在一块深褐色的缎面上，针脚细密，非常亮。

    这块缎面对严家老太太有着特殊的意义，据说跟了她几十年，从扬州带到了上海，再从上海带到了香港。

    十点，寿桃上桌了。

    寿桃是用面粉蒸的，白胖胖的，顶部点了红点，端端正正摆在正厅条案的正中央，两边各摆了一碟糕，一碟是松糕，一碟是千层糕，叠得齐整。

    老太太还没出来，厅里已经坐满了。

    宾朋们聊着天，一边喝茶一边等着开席。

    十点半，内堂传来轮椅碾过的声响，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老太太被推了出来。

    轮椅是用枣木定制的，椅背雕着缠枝莲纹，扶手上搭着一条薄毯。

    她穿着一件深紫红色旗袍，领口的盘扣系得整整齐齐，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薄绒坎肩，头发梳得非常整齐，在脑后绾成一个小小的髻，别着一根玉簪。

    佣人给她化妆就化了一个早上，遮掩了那些沉在眼底的疲惫，她的气色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