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

    茶几上多了一堆空瓶子，几人却毫无醉意。

    或许是酒精度不高，总之，说了大半个小时，每个人眼神都依旧清明。

    林宴书和刘阳交换眼神，都没想到陈家豪酒量好，嘴还严，他们都说了几轮秘密，刘阳把以前干过最丢脸的事都给说了，也不见陈家豪开口。

    两人都有点无奈，陈家豪不想说，他们也没办法。

    刘阳有点丧气，林宴书还不想放弃，眼神直白地看着陈家豪，直言道，

    “家豪，你呢？”

    林宴书语气平静，细听之下却能听出几分期待，

    “什么都行，你随便说点。”

    陈家豪一双黑瞳闪了闪，似有光亮，一直平着的嘴角有了点弧度。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在三人身上来回看过。

    三个多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却是他这几年来，最开心的。

    林宴书带着他学习，刘阳和赵凯在生活上尤其帮他，心理委员这个摊子暂时卸不掉，他们也每周都跟着他去，生怕他被人欺负。

    回忆起点点滴滴，陈家豪想，就当讲个故事，其实也没那么难开口。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猛灌了一大口白的，顿时被呛到，猛咳了几声，平缓过来后，他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象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他只是个旁观者。

    “其实，我以前性格也挺好的，爱开玩笑，爱交朋友。”

    几人静静听着，示意他往下说。

    “初三那年，我爸出车祸去世了。”

    三人心中一颤，脸色顿时沉重了几分，心口象是被揪住，看向陈家豪的眼神多了几分别的东西。

    陈家豪依旧平静。

    “被一辆大货车撞的，连救护车都没等来，人就没了。”

    陈家豪还记得那天，在老师告诉他这个消息时，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听到教室外的蝉叫个不停。

    没有嘶吼，没有痛哭。

    每一次呼吸却象是牵扯心肺，他只能死死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口腔中漫开。

    见到父亲时，是在医院的停尸间。

    小小一块板，白白一块布。

    直到那时，他一路跑到医院中积攒的悲痛，才彻底冲破防线，视线涣散，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变成了黑白色。

    滚烫的眼泪砸在那块布上，晕出一大片湿痕。

    母亲在一旁哭得肩膀发抖，喉咙嘶哑，每一声吼叫声里都裹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他上前，忍住眼泪，试图安慰母亲。

    “妈.....”

    啪！

    他刚开口，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向来和善温柔的母亲，眼里满是怨恨，声音尖锐，象是要把所有怒火都撒在他的身上。

    “都怪你，要不是你非让你爸去接你，他怎么会出车祸？”

    “都是你！现在你爸死了！他死了！”

    女人撕心裂肺地哀嚎，眼泪糊满整张脸，头发黏腻散乱，贴在脸颊。

    在数不清往陈家豪身上打了多少下之后，她彻底失了力，整个人蜷缩在地，脊背弯成脆弱的弧度。

    陈家豪眼底没了光，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

    母亲说的话在脑中回荡。

    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父亲也不会出车祸。

    “都怪我，都怪我。”

    他声音很小，垂着头，双眼麻木，心脏持续地、一阵一阵的钝痛。

    父亲是的士司机，偶尔有空时，便会去校门口接他，顺带会捎上他的好朋友。

    今天早上出门时，他还笑着从父亲手里接过早餐，还让父亲今天也要去接他。

    不过半天时间，怎么就天人永隔了呢？

    悲伤不似骤雨，而是绵长刺骨的寒，顺着那个蝉鸣的夏天，到了现在。

    那天之后，原本幸福的家彻底变了样。

    母亲的状态一天不如一天，她开始酗酒，也不去上班，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不社交，不说话。

    陈家豪成了她所有情绪的发泄口，每次想到丈夫时，她便会对着儿子痛哭流涕，哭过之后又开始责骂，将丈夫去世的一切原因，都归在他身上。

    陈家豪仔细想了想。

    其实母亲也是有过正常时候的。

    她会突然变得和从前一样，给他做最爱吃的菜，关心他冬天是否穿暖，也会带着他去逛菜市场。

    但这样的状态总不会持续太久，不过三两天，她又会变得暴躁。

    哭过，骂过之后，她又会向他道歉。

    陈家豪想，父亲的死，将母亲也永远留在了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