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正德三年。

    内行厂刚刚挂牌的森严衙门内。

    空气冷得刺骨。

    刘瑾站在那张巨大的金丝楠木桌案前，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斗。

    他那张涂了些许水粉的脸庞，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死人。

    三千三百五十七刀。

    凌迟处死。

    这是天幕上，后世那个自称赵王后裔的主播，给他念出的最终判决词。

    刘瑾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摸了摸胸口。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血肉已经被那无形的刀刃一片片割了下来，疼得他牙齿打颤，咯咯作响。

    “奴婢……正德五年，就要死了吗？”

    刘瑾失神地跌坐在太师椅上。

    他是个贪财的人，是个渴望权力的人。他享受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文武百官，跪在他脚下磕头喊“千岁”的滋味。

    他知道推行新政会得罪人。但他以为，只要有万岁爷在，只要他手里握着东厂和内行厂的刀，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就奈何不了他。

    但他万万没想到。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臣，居然敢策动兵变！

    他们不仅要杀他，还要斩断万岁爷所有的羽翼！

    “完了……一切都完了……”刘瑾凄惨地笑了起来，眼底透着浓浓的绝望和不甘。

    就算权倾天下又如何？最后不仅落得个凌迟的下场，还要在青史之上，背负着万世唾骂的“千古权阉”之名，生生世世被钉在耻辱柱上。

    就在刘瑾万念俱灰之际。

    天幕上，朱迪钧那低沉、沙哑，却透着一种极度悲壮的声音，穿透了时空的壁垒，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家人们。”

    “在古代那种极度重视香火传承、讲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封建社会。”

    “如果不是真的活不下去，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绝境。谁特么愿意割断自己的命根子，去当一个断子绝孙、连祖坟都进不去的太监？！”

    朱迪钧的手指在键盘上重重敲击，屏幕上出现了一幅极其惨烈的流民图。

    “史书只会写刘瑾贪财好色，是个乱政的阉贼。”

    “但那帮修史书的文人，却对成化末期到弘治年间，陕西经历的连年灾荒只字不提！”

    “旱灾！地震！暴雨山洪！风灾！”

    “刘瑾，他是陕西兴平人！他原本就是一个在土里刨食的穷苦老百姓！”

    “文官的田产连绵不绝，家里囤积着吃不完的常平仓粮食。而他们这些底层百姓呢？只能卖儿鬻女，甚至易子而食！”

    “刘瑾为了活命，为了家人能吃口饭，他自己挥刀自宫，进宫当了一条狗！”

    这番话，如同一记闷雷，在正德时空的大地上轰然炸响。

    内行厂衙门里，刘瑾愣住了。

    他那双原本充满恐惧的眼睛里，突然涌出大股大股的温热。

    多少年了？

    自从他入宫之后，听到的全是冷眼和辱骂。哪怕他爬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那些文官背地里，依然叫他刑馀之人，叫他没根的阉狗。

    从来没有一个人，去探究过他为什么要当太监。

    从来没有一个人，把他们这些太监，当成一个活生生、被世道逼迫的人来看待！

    天幕上，朱迪钧的声调陡然拔高，透着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

    “所以，刘瑾知道底层老百姓到底有多苦！”

    “他也知道，他的主子，那个十六岁就敢向文官集团亮剑的朱厚照，心里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大明！”

    “他比谁都清楚，去查天下的钱粮亏空，去逼着地方豪强补缴税款，去推行考成法。”

    “这三刀劈下去，会触怒天下士绅，会让他遗臭万年，甚至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朱迪钧眼神极其锐利，指着屏幕上刘瑾的画象。

    “但他还是去干了！”

    “他冒着必死的决心，替武宗皇帝当了那把最锋利的刀！去劈开大明朝那腐朽入骨的毒瘤！”

    “他贪污了吗？当然贪了。但在那个文官集团全面腐败、无官不贪的年代，他如果不敛财，他拿什么去招募内行厂的死士？他拿什么去填补武宗练兵练将的军费窟窿？”

    “他死得惨烈，但他绝不是什么祸害百姓的权阉！”

    “他是被大明既得利益集团，活活绞杀的改革殉道者！”

    轰！

    这句“改革的殉道者”，彻底击溃了刘瑾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猛地从椅子上扑倒在地，朝着天幕的方向，死死磕头。

    额头撞击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鲜血顺着他的眼角流下，混杂着汹涌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