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走了半个月的车队回来了，四辆解放卡车鱼贯驶入，车头上还糊着干涸的泥点子，挡风玻璃溅得斑斑驳驳，一看就是跑过长途的。

    王队长正从驾驶室跳下来，腿都木了。他扶着车门站稳，用力搓了搓脸。

    后头几辆车，司机们陆续下来。有人在车边伸展骼膊，有人靠着轮胎点烟。三虎从第三辆车的副驾驶跳下来，小脸上也是灰扑扑的，但远远瞧见李大虎，立刻咧嘴笑了。

    李大虎没急着问三虎。他走到王队长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回来了。”

    “报告科长，回来了。”王队长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大虎顿了顿，没多问，只说：“挺顺利的吧？”

    王队长从兜里摸出烟，给李大虎递一支，自己也点上，深吸一口。

    “顺利。”他说，“就是道不好走。”

    他把路线从头捋了一遍，语气平淡：

    “开出天津以后，路就开始泥泞了。头两天雨没停过，车轮子陷进去半尺深，有几段全靠人下去推。到济南歇了一天，换了两条胎。”

    他弹了弹烟灰。

    “在南京过长江的时候，轮渡排队，从早上排到第二天天亮。兄弟们轮班盯车，没人敢合眼。”

    “到上海待了两天，卸货、交接、办手续，都挺顺。剩下一切顺利。”

    李大虎看见自己的队员们背着包，脸上都是长途跋涉后的倦色，便抬了抬手。

    “行了，都回去吧，休息三天。王队长回头补个报告，留个档就成。”

    李大虎目光一扫，看见刘光天也混在人群里，肩上背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都塞了些什么。

    李大虎没喊他，转身往车队那边走。

    三虎他们还没散，正围在车边上收拾工具。有人往驾驶室里塞棉手套，有人蹲着清点随车备件，三虎站在车头旁边，手里攥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前保险杠。

    听见脚步声，三虎抬起头。

    “大哥。”

    “怎么样？”李大虎靠着车头，随口问，“这一趟，学不少东西吧？”

    他不问还好，一问，三虎那张脸立刻垮了下来。

    他把抹布往车盖上一搭，垂着脑袋：“哎，别提了……这一趟，师傅压根没让我开。”

    “你才学几天？”

    三虎抬起头：“一个月零……”

    “零十天也是几天。”李大虎打断他，但也不客气，“你就这点底子，谁也不敢让你开。你师傅带着你，那是让你看，不是让你上。”

    三虎问大虎，“那个……咱车队所有人，这趟都从南方带了点东西回来，想着……换点钱。”

    李大虎没看他。

    “我也带了点儿。”三虎又跟上一步，“这……没啥事儿吧？”

    “有没有违禁品？”李大虎问

    “没有！没有！”三虎立刻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就是手表，红双喜的烟，大白兔奶糖，搪瓷缸子……也就这些。有的人还买了点布，上海的布，花色可好看了。”

    李大虎“就你们那点儿东西，能犯啥错误啊？”

    三虎留给大虎一罐红双喜，就一溜烟蹿进厂里，找刘光天他们报喜去了。

    “大白兔奶糖，给你小妹留半斤。”李大虎喊道。

    李大虎回到保卫科刚坐下，门就被推开了，许大茂那瘦长条的身影晃了进来。

    “哟，大虎，忙着呢？”许大茂手里转着个搪瓷缸子，是自己带的那种，上面印着“先进放映员”的红字，也不知是哪年发的。

    “跟你说个事儿啊，明天我出任务。”他顿了顿，“这不天暖和了吗，厂里开始安排下乡慰问电影了。我特意跟宣传科争取了一下，头一站就去李家村。”

    李大虎手上动作停了。

    许大茂瞧他一眼，嘴角翘起来：“我要给——李家村的父老乡亲们，放——你在官厅水库冬捕的那部纪录片。”

    “时长二十分钟，”许大茂比划着名，“你冰上开车、下网、起鱼，够热闹。再配上新电影《万水千山》，正好一场。”

    许大茂 问：“那你有什么要带的没有？东西？信儿？”

    李大虎想了想。

    “也没啥，”他说，“跟我爹说家里都好，四虎期中考试两门九十多，小妹在幼儿园当大王呢。”

    许大茂扑哧乐了：“当大王？小妹那个小豆丁？”

    李大虎接着说：“二虎在锻工车间出师了，三虎刚跑完长途，人晒黑了不少，没别的。”

    他从抽屉掏出瓶雪花膏，又说：“再跟我娘说，给她捎了瓶雪花膏，让别不舍得用。”

    许大茂掏出个小本，装模作样往上记，嘴里